七日谈(香港篇)/霜降,好柿成霜,喜从天降\何志平

2026-10-24 05:15:43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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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每到霜降前后,西北的朋友总会从远方寄来几箱柿子。柿子红彤彤的,皮薄肉厚,无涩无核,对半切开,肉眼可见冰糖心。吃起来比苹果爽脆、比蜜桃细嫩,软糯多汁又甜而不腻。他说虽然南方也有柿子,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种黑糖脆柿独产秦岭山下,依托得天独厚、不可复制的天时地利条件,闻名遐迩,赏味期仅十余天、错过要等一年。

香港并不产柿子,我小时候也从未见过柿子。直到父亲不知从何处弄来柿饼,那不同于本地杨桃、荔枝及香蕉的酥脆与甜糯,让我回味无穷。或许因量少而珍贵,我未曾尝够始终心存遗憾。再次知晓柿子是在小学暑假翻阅《西游记》,其内最甜的应是花果山「四瓣黄皮大柿子」,产量最大的则是七绝山,「这山有八百里,漫山尽是柿树。古语有云『柿树有七绝:一益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结果竟无人问津,令人实在费解。后来秋天在国外超市经常见到西班牙、日本的进口柿子,不时想像着柿树的模样。

直到1996年,我随全国政协委员考察团于深秋前往陕北调研,一路山风清浅,云影悠悠。及至途经关中平原和渭北旱塬一带柿林,抬眼便见一棵棵大到合抱粗的柿树,苍劲老枝伸向长空舒展,疏枝横斜,叶子多已落光掉净,枝枝丫丫上挂满繁密的柿子,火红一片,蔚为壮观,简直就像一片自燃的火树群,我才真正感受到那份悸动。

我霎时喜欢上柿树,当然柿子好吃是最主要的缘由,我们亦来得恰是时候。农谚有「霜降到,柿子俏」一说,霜降作为秋天最后一个节气,带来的不仅仅是日渐寒冷的天气,还有那抹抹柿红和团团柿甜。正如南宋张九成《见柿树有感》所言「严霜八九月,百草不复荣。唯君粲丹实,独挂秋空明。」单就那似灯笼般俏立枝头的一个个沁甜柿子,以及经霜变红的椭圆形肥大柿叶,便已是秋日胜春朝。

柿子是名副其实的中国味道,250万年前便已存在,古人更早在1万年前皆已开始采食野生柿子。至西汉《礼记》记载,柿是国君日常食用31种美味食品之一;北魏时期农学家贾思勰将柿树栽培嫁接技术记录于《齐民要术》;晋朝简文帝司马昱描绘「悬霜照采,凌冬挺润,甘清玉露,味重金液,虽复安邑秋献,灵关晚实,无以疋此嘉名,方兹擅美」,认为柿子光彩夺目,皮薄汁丰,味如琼浆,独享美名;到了唐宋,柿更获民间广泛熟知与喜爱。

尤其是明太祖朱元璋,让柿子具备了代粮充饥的最朴素之原始意义。相传其幼时饱受贫穷之苦,出过家行过乞。某年霜降时节,又遇饥荒,濒临绝境。在饿晕滚下山坡时被一棵老柿树挡住,醒来意外发现柿子,便拚力爬于树上狂吞,得以保全性命。接下来整个寒冬,连流鼻涕、嘴唇干裂的老毛病也都没了。于是功成名就后,带兵重游故地,见老柿树红妆依旧,思绪万千。随即下马,解下身上红袍披在树上,封其为「凌霜侯」。

后来所谓「枣柿半年粮,不怕闹饥荒」「板栗柿子是铁树,稳收稳打度荒年」,都闪烁着柿之荣光。柿还与「事」「世」谐音,寓意事事如意、事事顺利、世世太平、世世昌盛,象征吉祥、丰收、富足,传递着喜庆、和谐与美满的祝福。旧时婚俗和过年时,柿子都是必备祥果之一。

在陕北抵埠后,有几天我们下榻在一偏远落后的小镇。那时乡下,生活简简单单,日子清清贫贫,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日都在等着日子过。很多人蹲在路边,叼着草烟,三三两两围成一堆,偶尔几辆牛车经过,大家都静静地抬头等着牛车缓缓驶过。有人甚至躺在车上的草堆里睡着了,任由牛儿东南西北自由行走。他们在等天黑,等新的一天,直至牛车拉过、日子过完、一生完结。我从未想过,人还可以这样平静坦荡且无惧地迎接日子来过。对我而言,时间永远不够用,日子是一天天追着来、逼着来的,没有时间去想「时间」,没有日子去想「日子」,总是奔忙着与时间竞逐。

乃至看到这里的人、这边的柿子柿树,才恍然美好的东西,需要等待。柿子的好,是时光与耐心酿出的秋日滋味。只有经霜褪去涩味、糖分攒到顶峰,方更清甜好吃。霜打的蔬菜也分外甜,尤其是经过几次霜打的白菜、栗子、菠菜、芥菜等,全自带清甜且爽脆。其实经霜的滋味,远不止口腹之欲,人生的厚味必是经霜所赐。无畏严寒、熬过霜打的人,才自成一味「我是打过霜的」。人之一生,年轻时皆似那未熟的青柿,一身生涩,看人看事,非黑即白,是爱也热烈、恨也分明,以为世间滋味亦无非是齁人的甜或难咽的苦。随着生逢遭际之延展,风霜雨雪一遍遍袭来,命运炉火一回回锻烧,纵然外皮伤痕累累,内心却被淬炼得坚强无比,「那些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更强大」。

这滋味,混杂交织着奋斗的苦、离别的酸、失意的咸、命运的不公,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而醇厚的静。这静,是内敛沉潜,是对苦难甘之如饴,是对缺憾有包容,更是对平凡珍视,坦然接受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经霜,让我们懂得有些食物苦尽甘自来、人有过痛苦方知众生皆苦,才能百毒不侵,彻悟活成人间极品。天降冰霜,是大地的恩赐,磨炼后更能茁壮成长;人间冷暖,是把苦难化为底气,更是乾坤的造化。

往年的柿子,有回无意带给董先生吃,他赞赏不已。我因体胖不宜多吃,大都转送过去。上月他溘然离开,我这会儿对着大堆柿子,念往昔心绪难平,惊觉天地肃穆秋色深。霜降日,风轻,叶落,且藏,且养,且渡。

时节如此,人亦如是,惟愿君好柿成霜、喜从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