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集/烽火伉俪与文化堡垒:我的父母与桂林文化城(下)\周蜜蜜

2026-10-26 05:15:52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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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何以成为「文化堡垒」

父母的故事,必须放回桂林文化城的整体图景里才看得清。

一九三八年武汉、广州相继沦陷后,湘桂铁路通车,桂林成了连接西南与华南、华中的枢纽;桂系相对开明的文化政策、较宽松的政治空气、便利的水陆交通与周边相对便宜的纸张,把这座边陲小城意外托举为全国大后方的文化中心之一。据史料记载,抗战期间先后来到桂林的文化人达千名以上,有一个时期文化人数量之多,超过全国任何一个城市。皖南事变之前,到桂林的文化界人士有一千多人,进步文化团体多达四十多个。

桂林的出版业空前繁荣。抗战时期桂林有大小出版社、书店二百二十四家,有大小印刷厂一百零九家,共出版图书二千多种,出版期刊近三百种,出版报纸十五种。桂西路几乎全是书店,有「书店街」之称。出版家赵家璧回忆称「抗战时期国统区的书刊,有百分之八十是在桂林出版的」。

更关键的是共产党统战与组织线索的嵌入:八路军桂林办事处统筹《救亡日报》复刊、国际新闻社、新知书店、生活教育社等阵地,把左中右都能读的报纸、能卖的课本、能演的戏,稳稳安在国统区腹地里。一九三九年《救亡日报》复刊时,李克农从八路军驻桂林办事处仓库中拨出白报纸,夏衍与李克农通过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主任廖承志筹得一千五百元港币,确保了报纸的按时复刊和发行。

于是桂林的奇景出现了── 敌机在头上扔弹,岩洞里陶行知在讲民众课,七星岩壁刻着「敌人在轰炸,我们在上课」;太平路报社的机器搬进漓江边的岩洞,借烛光继续印刷;桂西路的「书店街」夜里还亮着灯,副刊、木刻、漫画、儿童文学挤在同一块版面上争口气。夏衍在回忆中写道,为了自铸铅字,报社「在漓江南岸的白面山找了一块荒地,搭了几间茅屋,招募了十来个流浪在桂林的印刷工人,吸收了几个救亡青年作为排字工的学徒」,终于有了自己的印刷厂。这座城不是没有恐惧,而是把恐惧压进了校样与台词里。

普通一兵与一代人群像

桂林文化城之所以成为奇观,正因为它不只是夏衍、茅盾、田汉、欧阳予倩的名字陈列馆,更由无数如我父母这般的「普通一兵」撑起来。

父亲那一代编辑记者,跑断鞋、磨秃笔,把前线电讯、村街民大会、地方救亡动态排进版面。夏衍在《懒寻旧梦录》中回忆,太平路十二号「很自然地成了各地进步文艺工作者的通讯联络、碰头和临时落脚的地方。外地来人没地方住,就在『客厅』里睡地板,碰上吃饭的时间,一起吃大锅饭」。母亲那一代儿童工作者,在纸荒里保住一本给孩子的杂志,让抗日的种子不是喊口号,而是长成童话、长成谜语、长成「云姐姐」写给少年的回信。

他们的分工不同:一个管「今天怎么打」,一个管「打完之后人要成什么样子」。但底色是同一层──位卑未敢忘忧国,知识分子在民族危亡之际,不躲进书斋,不押注退路,把书桌钉在炮火边缘。

一九四四年湘桂大撤退,桂林失守前夜,文化城散作星火:父亲随撤退潮流转徙,母亲携《新儿童》停刊再启。一九四四年九月,日本入侵桂林,该刊又被迫停刊。抗战胜利后,《新儿童》在广州复刊办了四期,一九四五年十二月转回香港出版,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六年则移师内地出版,可谓颠沛流离,却坚持了十五年,获得广泛的中国小读者的喜爱。桂林五年不是一段安顿,而是一场急行军里的暂驻──人在漓江边洗了把脸,又上路。

精神坐标:笔杆如何化作枪杆

今天回望桂林文化城,它不只是一段史料,更是一种精神坐标。

父母在那里的青春,证明了三件事。其一,文化不是炮火的陪衬,而是抵御外侮的堡垒── 当城市沦陷、交通截断、教科书焚毁,一本《新儿童》、一张《救亡日报》就是不退的阵地。其二,知识分子的担当,不在于姿态大,而在于肯把名字埋进版权页、把稿费换成纸、把命悬在岩洞里的烛火旁。其三,抗战文艺的生命力,来自「左中右都要看」的胸襟──父亲参与的《救亡日报》以「超党派」面目办报,连日本进步文人鹿地亘、池田幸子等也常有文章在报纸上发表,报纸日发行量由最初三千份扩大到一万余份;母亲编的《新儿童》团结南北儿童文学作者,证明统一战线不是口号,是每天怎么选稿、怎么留白、怎么让孩子读得懂又不矮化战争。

周钢鸣晚年回忆桂林,以「繁花竞秀,盛极一时」概括那座文化城。母亲活到逾九旬,一辈子被人叫「云姊姊」,从香港跑到桂林、从桂林跑回广州、再回香港,兜兜转转,守的仍是那本小杂志里的一线童心。

他们那代人替我们试过一遍:当国家往下坠的时候,笔是可以朝上的。

余论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把父母从「普通一兵」里拎出来。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们普通,才更像桂林文化城的真相。

漓江的水声替他们排过字,岩洞的石壁替他们压过稿纸,桂西路的灯火替他们校过样。他们没留下巨著,只留下:一首还在被人哼的救亡歌、一本孩子攒着看的《新儿童》、一叠太平路报社的旧校样、一句往后人耳朵里递的话──

文化若真活过,它就不在档案馆里,它在少年第一次读懂「国家」二字的那一刻,在轰炸间隙一个母亲趴在膝上画封面的那一笔。

这史诗,将永远镌刻在漓江的波光里,也镌刻在后辈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