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见/大英博物馆角落的皇冠\鲁 力

2026-10-27 05:15:55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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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一宗新闻引发国人愤怒:大英博物馆里一只青花瓷碗掉了下来,砸碎了柜里的另一件瓷器。碗是康熙年间的青花仕女。原本倒扣在展架上头,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去。砸中那只小瓷盒,也是康熙的,就这么给砸碎了。馆里人说,「令人遗憾」。可我想,这两只瓷器若有知觉,大约宁愿碎在景德镇的窰火里,也不愿这般耻辱地碎在异国的玻璃柜中。

不久前,我因公出差伦敦,曾专门安排了一天时间去参观了大英博物馆。在三十三号展厅的中国馆,中央墙上有一幅很大的壁画,占了大半面墙。很多人认为这是从敦煌剥来的壁画。其实,这是从河北行唐清凉寺盗来的三菩萨像。那三尊菩萨,面庞丰润,衣饰华美,端的是盛唐气象。可你凑近了看,就能看见画面上纵横的割痕,一道一道的刀疤。据说当年是用胶布从墙上黏下来的,分成十二块,装船运到伦敦。它们原本是在清凉寺里受着香火的,在幽暗森严的大殿中听着木鱼与诵经声。现在它们却独坐在伦敦的墙上,听着各种奇怪的语言,那些声音嗡嗡的,像一片永远散不去的雾。

虽说这幅壁画不是敦煌的,但大英博物馆里收藏的敦煌文物,据说有一万三千多件。那是斯坦因这个盗贼,用几十块银洋从王道士手中骗走的。在那位汉奸眼中,看见的只是一小堆银洋,却看不见在那些经卷里藏着的是一千多年光阴的中华瑰宝。那些绢画上,有菩萨,有飞天,有供养人的画像,颜料用的是石青、石绿、赭石,一笔一划,都是唐人画师的手泽。也许是英国人心虚,它们现在大多都锁在大英博物馆的「斯坦因密室」里,连展厅都难得进一回。

当你在中国馆里转上一圈,甚至在那些不大有人留意的角落,居然看到的都是我们的国宝。我在一处楼梯的拐角,看到玻璃柜里堆着一些黄黄的旧纸页。凑近了一看,才认出那是敦煌的经卷。那不是一卷卷地展开来陈列的,是一摞一摞地码在那里,像旧书店里论斤卖的废纸。偶尔有一角露了出来,能看见些许墨迹,唐人抄写的经文,字字匀称,笔划间带着一种沉静的气度。那是一笔好字,可在光线昏暗的柜子里,它们只是一摞发黄的废纸。

在另一个楼梯拐角处,我又看到了一个玻璃书柜,在书柜的最下层,堆放着几顶皇冠。最边的是一顶凤冠。凤冠做工极为精致,虽然冠上的珠子有些暗了,镶在上面的金丝也失去了一些光彩,可那形制威严还在。凤冠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曾是御用工匠们一凿一凿打磨出来的。据说当年慈禧曾照过一张像片,头上戴的就是这顶凤冠。我看见这顶冠上的那颗红宝石,它冷冷地镶在金丝里,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还有那件闻名于世的顾恺之的《女史箴图》。这画是绢本的,颜色已经暗了,可那线条还在,细细的,像春蚕吐出来的丝,一笔一划都是活的。画上的女子,一个个身段修长,衣带飘逸,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娴静。那就是魏晋风度,是「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气韵。这画是乾隆皇帝的最爱,他常常展卷把玩,还在上面盖了许多印。后来英法联军进了圆明园,一个叫克拉伦斯·约翰逊的英国军官把它盗走了。他不懂这是中国国宝,拿回伦敦后,竟然把它拦腰截成三截,为的是能装进画框。如今这画分作三截,画上的女子们,依旧那样娴静地站着,可她们的身子,却永远地断开了。

还有那对至正十一年款的青花云龙纹象耳瓶。这瓶子高六十三厘米,个头不小,瓶身画着一条云龙,张牙舞爪的,鳞片一片一片都看得清楚。龙是青花画的,那蓝色深沉深沉的,像夏天午后暴雨前的天空。这对瓶子原是景德镇烧制的,后来不知怎的,流落到了北京智化寺。最后,被大维德爵士买了来,这对瓶子便成为大英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大英博物馆的三十三号展厅不大,玻璃柜却一个连着一个,柜子里也挤得满满的。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些从中国抢来的国宝,它们一件挨着一件,一个接着一个,像一群背井离乡的人,挤在异国的屋簷下。它们沉默着,可它们身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抹颜色,每一处磨损,都在说着同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