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读拓」随想\侯 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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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远去,金风送爽,这样的晴好天气,最适宜放松心情,闭门「读拓」。所谓「读拓」,就是把积年存藏于寒斋的拓片重新翻检出来,一张张展开拍照,慢慢欣赏。因为夫人李瑾痴迷于拓艺,几十年来积攒了不少古今拓品,加上她自己的作品,总有千八百件之多了。前几年,为她的《我拓我家》展览而奔忙,十年间从南到北巡展了十多个城市。及至甲辰龙年,所有展事,均告收官。这一下,总算有些闲暇时光,可以从容欣赏一下这些尘封经年的「黑老虎」了。
说实话,在办展的忙碌中,即便每天都在与各种拓片打交道,却没有平心静气地读过它们。有些拓片,收藏时只专注于辨明真伪,掂量价值,锱铢计较,一旦收入箧中就束之高阁了。如今重读,重点转向品味其艺术特色,探寻其雕刻刀法,追索其历史渊源,揣摩其美学价值。一旦这些要素成为「读拓」重点,那感觉就全然不同了。譬如,这套武梁祠的石刻拓片,自打上世纪九十年代自伦敦携归寒斋,就很少打开了。那时还在报社顶岗任职,根本没有空闲时间细细赏玩。如今,手捧着巫鸿先生的《武梁祠》专著,比照着图文,细品慢赏,一股浓浓的古意,油然升自心底。再如,当年陪着李瑾远赴川中,在荒山野岭的草莽乱石中,亲手拓回来的那些古代石雕拓片,自打收进家门就无暇展读。此次「读拓」则一一张挂于墙面,远观近睇,恍如初见。当时捶拓之艰辛,拓成之欣悦,顿时重现于眼前。还有这些与狮子有关的拓品,都是从山东桓台巩曰祜先生的私人狮文化博物馆里拓来的,有些拓片上已长出斑斑霉点,抚摸拓痕,恍然有悟:哦,那次难得的摹拓之旅,距今已过去十多年了……
还有一些墓志的原拓,大部分得自洛阳碑拓专家赵君平先生的馈赠,还有一些是陕西徐义生、郑朝阳等师友转赠的,也有些是历年搜求购藏的墓志旧拓。以往只专注于临摹书法,很少关注内容,此番「读拓」则把重点放在「读其文,识其人」上,顿感眼界大开,一时间仿佛一个个古人「活现」于面前。
有人说,拓片是留住时间、记录史迹的实物,而此时对我来说,它们也是唤醒乃至收藏记忆的载体。重读这些集藏多年的拓品,就如同重温生命中某个难忘的瞬间。
因为喜爱书法,寒斋也收集了不少汉碑拓片。若乙瑛、史晨、礼器等名碑,皆为深圳好友张之先慷慨相赠的宝物;而曹全、孔宙、鲁孔子庙碑等拓片,则是早年从古董市场上购藏的;还有一些周秦青铜器铭文的拓片,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深圳博雅画廊「捡漏」得来的。令我感慨的是,中华传统艺术原本就该是很高级、很珍贵的,竟然一度被国人如此轻视如此「贱卖」,这不是很值得好好反思的么?
一边读拓,一边又联想到眼下正日渐升温的金石学,忽然心生一个疑问:为何前辈大学问家,无论其早年从事何种学问,也无论其成名于何种艺术,一到晚年,却大多痴迷于金石碑拓?唐宋时期,有韩愈为「石鼓」拓片所作的长歌;有欧阳修晚年撰写的《集古录》;也有赵明诚穷毕生之力研究金石学,其《金石录》在其妻子李清照手上得以完稿,而李清照撰写的《〈金石录〉后序》也成为她晚年的经典之作。近代以来,金石之学勃兴,那么多大学者都沉潜于此,乐不知返。单讲清代,就能拉出一长串金石名家的姓名,若刘墉、纪晓岚、阮元、林则徐、包世臣、翁同龢、张謇、陈介祺、康有为、梁启超、王国维、罗振玉、张伯英、于右任……真是不胜枚举。这些人的主业,或为官,或著书,或办报,或写诗,或兴办实业,或投身教育,但最终皆归结于金石。再往近现代追索,则鲁迅曾专注于「抄古碑」,郭沫若曾沉迷于「释甲骨」,郑振铎本身就是收藏大家,就连鲁迅学生辈的萧军,晚年也以收到某件宋拓古本而广受瞩目……这些了不起的大文人,是不是皆可归入金石家的序列呢?
余生也晚,对金石碑拓之道开悟也晚。不过,平生也曾有幸亲炙过几位文化大咖的薪火,足以印证上述闪念并非空穴来风。譬如,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曾在上海经邓云乡先生引见,拜谒过施蛰存先生。这位以文学著称于世的大作家,晚年却殚精竭虑地编撰出《云间碑录》《北山楼碑跋》等金石学专著;孙犁先生是我多年追随的人生导师,以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享誉于世,而我在撰写《报人孙犁》的过程中却蓦然发现,他购藏了那么多历代名碑名拓,对金石之学浸润之深、领悟之透,在同辈作家中罕有其匹。他晚年撰写的《我的金石美术图画书》,逐一评点自藏的《语石》《金石索》《金石苑》《金石粹编》《金石文编》《石墨镌华》《金石三例》等金石名著,不惟丝丝入扣,且多真知灼见。此外,于金石学之诸多杂项,如古钱币、汉画像、篆刻印谱等等,也多有涉猎。从孙犁先生那里,我真切感受到一个传统文人的全面素养,而金石学无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学养。
那么,这些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学问家,他们晚年为何不约而同地迷上金石碑拓呢?或许能理解为:金石碑拓本身自带着某种特殊的魅力,令人一触便会着迷;进而言之,金石碑拓中或许隐藏着中华文化演进的诸多密码,前辈的文化大家,是希望通过对历代残碑断碣的研读和破译,揭开某些令其感兴趣的秘史逸闻;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因金石碑拓中凝聚着某些独特的美感因子,「读拓」亦如审美,就像听琴赏画一般,让人沉浸在美的氤氲中,那是多么令人陶醉的审美体验啊!
遗憾的是,这个绵延千年的历史进程,却曾一度被人为阻断了。有感于此,遂即兴吟成打油诗一首,以记近日「读拓」之兴怀,诗曰:「秋日闭门翻旧拓,悠悠古韵墨生香。汉隶无言揭往事,唐碑有意浸沧桑。画像石藏千古秘,墓铭文刻九回肠。刀痕笔晕如穿越,梦入嘉祥谒武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