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北京篇)/山河入眼,笔墨见心\刘 璟

2026-10-31 05:15:55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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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笔下的山河,有时展开为层层远岸,有时凝聚于一角崖石;烟云可以掩映峰峦,几道水纹也能使人感到江湖的深广。面对这些作品,目光往往先被景色吸引,继而停留在笔墨之间:山石为何显得坚实,水天何以如此辽阔,一幅小景又怎样容纳绵长的诗意?从眼前景色读到画家的经营,正是欣赏宋画最有意味的过程。

故宫文华殿“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以两宋书画为主题,为这样的细读提供了契机。郭熙对远近层次的安排、米友仁对烟云变化的体察,以及马远、夏圭对局部景物的提炼,呈现出各不相同的山水面貌。《四景山水图》中的四时园居,又使山川与人的生活相互映照。这些作品承续着既有的绘画传统,也各自在取景、用笔与造境上有所开拓。

郭熙《窠石平远图》轴的远意,值得慢慢寻绎。近处树石凝重,枝干盘曲,中间水岸舒展,远山渐次隐淡。目光从近景移向天际,仿佛经历了一段由实入虚的行程。“平远”在这里成为可以感受的空间经验,其成立既有赖于景物的远近配置,也有赖于笔墨浓淡、形象疏密之间的递变。

近景的重量与水天的疏阔相互支撑。树石使目光有所依凭,水域又将视线向外引开,画面的空处因而具有联系景物、延展空间的作用。细看这样的经营,会发现画中每一部分都与别处相连。山川的广大,经由近岸、远岫之间的照应,逐渐进入观者的感受。

米友仁《潇湘奇观图》卷则使人想到山间云雾初起的时刻。峰峦尚可辨认,转眼又隐入烟霭,墨色浓淡相接,山体的边界时显时晦。水墨在这里同时承担着描写物象与营造气氛的作用:点染积聚处显出山形,疏淡处又使山与云气相融。空间随着显隐而展开,也仿佛随着烟云而变化。

画家体察的,是山川在某种气候中的面貌。我们对自然的记忆,往往也保存着这样的瞬间:一带山因雨后烟霭而显得深远,一片树因湿润的空气而墨色更浓。米友仁将这些难以固定的感受纳入笔墨,使观看自然的经验有了可以反复品味的形式。读画至此,才觉烟云并非山水的陪衬,它本身就在塑造山川。

从寒林平远到云山显隐,宋画内部已经有不同的空间表达。及至马远、夏圭,局部取景与虚实经营又形成别样面貌。人们熟悉“马一角、夏半边”的说法,若将它理解为景物偏在一侧,仍只触及表层。更值得细察的,是集中之景如何牵动疏阔之境,有限的形象又如何引出画外之意。

马远《梅石溪凫图》页中,崖石形成较集中的视觉重量,倒垂梅枝将目光引向溪面,游凫又使水域有了活动的方向。石、枝与禽鸟通过位置和姿态相互关联。崖石以大斧劈皴刷染,质感坚实;梅花与游凫则带来细微的生意。刚健与精巧同处一幅,彼此映衬,画面虽小,却不显局促。

春意也由这些关系生发。绘画难以直接描写水温,却可以通过禽鸟的游动、梅花的开放及其所处环境,让人联想到“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诗意。这种联系来自画面与诗句在感受上的契合。梅枝、岸石与游凫映衬,使春意有了可见的依托,也为观者留下由景入情的余地。

马远《水图》卷又将观察集中于水本身。现存全卷十二段,“洞庭风细”“层波叠浪”“寒塘清浅”等各有水势。微波舒展处,视线缓缓移向远方;层浪起伏处,目光又似被浪峰牵住。线条既表现波纹,也形成观看的节奏。水虽无定形,画家却以笔触的轻重、疏密与曲折,写出不同的运动状态。如此细致的辨析,使写物与笔墨创造相互推进。

旧题为夏圭所作的《遥岑烟霭图》页,以水墨层层积染,呈现江南山川的烟霭之气。本幅无画家款印,裱边留有旧题签,讨论其风格宜从画面本身出发。通常谈夏圭,容易先想到苍劲的皴笔,而此页的意味,更多在墨色的深浅厚薄之间。山体由积染显现,又与周围空气相融,远意藏在这些细微变化之中。

夏圭《雪堂客话图》页则另有一番清寒。渲染与留白相配合,树梢、屋簷及山石顶部又施以白粉,雪因而有了具体的依附。这里的“白”参与物象的塑造,也调节整幅画的明暗关系。屋宇、树石因积雪而改变面貌,寒意由局部形态与整体色调共同生成。所谓雪景空寂,其实有十分细密的笔墨经营。

画中二人于室内对话,使清寒之境有了具体的人事内容。屋宇成为可以停驻、可以相聚的所在,山水因而具有人的尺度。看画时,我们既感到环境的幽静,也能从人物的相对而坐,体会寒日相聚的意味。人物与居处使自然可亲近,周围的山川又赋予人事以情境,两者相互成全。

一般认为出自刘松年之手的《四景山水图》卷,进一步将居处与四时联系起来。春夏秋冬各成一段,西湖一带的园林、屋宇与湖山相映,近处有生活的秩序,远处有天地的开阔。各段主景偏于一侧,留下湖面与远山相接的空间。建筑界定了人的活动范围,视线却可以越过园居,延伸到更远处。

四季的安排,也使看画成为对时间的体会。树木的荣枯、景物的明晦,让人感到同一片天地中不断发生的变化。山水有可游之境,也有可居之所,日常生活与自然节律彼此相通。若只将宋画之“雅”理解为清淡的色调,便会忽略其中丰厚的生活感,以及画家对时序、空间和人事的综合经营。

这些作品各有面貌,却都使人从具体景物进入更宽广的境界。山水的宏阔,可以由远近层次展开,也可以从一角景物向外延伸;幽微的诗意,既寄于烟云显隐,也生于草木与人事的联系。宋画的丰富,正在这些不同的表达之中。画家对物象的体察越细,越能使有限的形象承载深长的意味。

山河入眼,笔墨见心。这里的“心”,首先在画家如何观察、选择与表现的过程中显露。读懂一些经营位置与用笔用墨的道理,再回头看初见时打动自己的那片水、那带远山,感受便多了一层依托。山石的坚实、水天的辽阔、小景的诗意,各有其笔墨来处,又在整幅画中相互成全。宋人对天地的细察,就这样越过岁月,在后来的观看中,继续生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