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园/雕琢的朴素\蓬 山

2026-11-04 05:16:07 大公报
字号
放大
标准
分享

汪曾祺写过一篇谈老师沈从文小说的文章,提到沈先生的语言很朴素,但是“这种朴素来自于雕琢”。结果编辑审稿时,给改成了“来自于不雕琢”。汪曾祺哭笑不得:“这样一改,这句话等于不说!”

“朴素来自于雕琢”,听起来有点矛盾。通常认为,朴素就是随意,雕琢就是刻意。其实不然。

就像宋代的那位禅师说的三层境界:先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最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第一层境界,朴素是起点。而第三层境界,朴素是终点。人用文字来描写外部世界、讲述内心感受,多从朴素开始,不加思索,信笔而书。而后,大部分人都停驻于花花世界,惯于把文字装扮得花团锦簇。这往往是底蕴不够饱满,须靠辞藻进行掩饰和填充。就像对颜值不自信的人,总要多多涂脂抹粉。若刻意地去追求朴素,却常常弄巧成拙,变成苍白无趣。

沈从文写《边城》,浑然天成,看不见斧凿痕迹。可这份“看不见”的朴素,就是仔细琢磨的结果。沈从文浸淫古籍,文字根底深厚。铺张扬厉,引经据典,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却主动选择收敛笔墨,很克制地摒弃那些华丽的辞藻、堆砌的典故,让文章显得格外洗练、素净,让山水人情自现光彩。苏东坡评价陶渊明的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又说“不是平淡,绚烂之极”。读沈从文的文字,正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味道。颜色不浓,线条不繁,却余味悠长。

删繁就简,是亟需功底的取舍、雕琢。当然,也并非捻断茎须的推敲苦吟,那样未免有些匠气。沈先生才气汩汩,能够像湘西的溪水,一边流淌,一边不动声色地沉淀杂质,磨平乱石。大巧不工,反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