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广东篇)/品读墓志\侯 军
- 字号
- 放大
- 标准

在金石学的畛域中,墓志是一个大项,其重要性自不待言。不过,以往读拓,往往专注于欣赏古人的书法艺术,毕竟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迹,是依照古代高手的笔墨来摹刻的,虽说是“去真迹一等”,但依旧是最接近原迹的。哪个学书法的人,初学时不曾临摹过几通墓志呢?
然而,年纪渐长,读碑的关注点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欣赏书艺,也开始兼顾墓志的内容了。殊不知,这扇窄门一打开,里面竟是一个光怪陆离、异彩纷呈的大千世界。这些文字原本是不准备让任何阳间生者看到的,孰料千百年后,地不爱宝,随着“天翻地覆慨而慷”,修路架桥,起楼穿洞,无数沉埋地下的墓志重见天日,致使今人的眼界大开,历代碑刻缤纷入眼——可以说,当代人的眼福远超古人,其所见碑碣墓志的丰富程度是历代前贤都不可想像的。在老辈文人眼里,一块残碑断碣往往视若拱璧,据说阮元得古砖八枚,喜不自胜,把自己的书斋都改名叫“八砖精舍”;吴湖帆获得一方《董美人墓志》,兴奋异常,自辟“宝董室”珍藏。这类雅事,在艺史曾屡见不鲜。民国年间,战乱频仍,有两位收藏大家在墓志鉴藏方面居功至伟,那就是于右任和张钫。他二人相加所收墓志近两千方,已是极一时之盛。然而,今人有幸所能见到的墓志,则数倍于民国二老——单是我所熟识的洛阳碑碣收藏研究大家赵君平先生,凭一己之力,搜集整理、编辑出版的新出土历代墓志的数量,就多达四千五百多种。这并不意味着今人的实力超越了前人,只因赶上了日新月异的新时代,给予今人史无前例的大机遇,正所谓时势使然也。
而我作为一个十足的门外汉,得以接触到墓志这门小众之学,自然与赵君平有着直接关系——夫人李瑾要搞《我拓我家》展览,延请各地名家为其所拓题跋。而碑拓名家赵君平自然不可或缺。赵先生闻之,不但题诗加持,还陆续给我们寄来一些墓志拓片,交流把玩,这一下倒勾起了我读拓的兴趣。那一回,他寄来一张新出土的唐代墓志:《韩常侍故女乐人郭瑶之铭》。墓主人郭瑶之是一位琵琶女,名蟾,表字瑶之。赵先生在墓志拓本上题了一首五古长诗,邀请我也题诗一首,以助雅兴。我以前从未在墓志上落墨,有点胆怯。赵先生一再鼓励兼督促,我才打好草稿,于拓片空白处,题了一段诗跋,前半段略述原委,后半段方写墓主生平,诗云:“多情韩常侍,亲撰此碑文:郭家生四女,美貌惊四邻。郭蟾为幺女,芳龄十二春。瑶之为表字,聪慧最出群。长辈贪富贵,强逼嫁富人。郭蟾泣不止,坚辞不容侵。适有吏部郎,顿生恻隐心。厚礼聘归后,教以五弦琴。琵琶若宿习,曼妙自得神。丽色称独秀,嫣然一笑颦。韩琮宦游去,四年始回门。瑶之年十六,花貌摄人魂。相拥成啸侣,巫山见雨云。可怜春梦短,缱绻曾几旬?沉疴不可治,年仅廿五春。弦断成绝响,流水暗琴音。唯此冰石泪,千载尚余温。”
这些诗句,都是从墓志中读出来的故事,而墓志的作者韩琮(即诗中的“多情韩常侍”),亦为诗人,有诗收录于《全唐诗》中。但史书对他这段风流韵事,却无只言片语的记载。而这方墓志的出土,不仅弥补了韩琮史料的空白,也直接提供了一个唐代大户人家蓄养家妓的“典型案例”,殊为难得也。
一般而言,墓志文本都有固定格式,比较刻板,不像其他文体那样摇曳多姿。不过细读进去,往往也能发现一些隐含在平淡文字背后的深意。譬如,赵君平寄来的一帧《陆士伦墓志》,墓主是一个唐代小吏,墓志谓其曾任宜兴守令,但正史却查无此人。即便在清代《重刊宜兴县旧志》“守令”卷中,“陆士伦”也只存其名,并无片语记载。而这方墓志的出土,却使这个淹沦千年的唐吏形象“重现人间”——据墓志记载:“广德中,海贼间衅,君捕斩其党,迁左金吾卫兵曹参军。”可见这个人很勇敢,且有军功。又记载,他因“政绩尤异,郡以状闻”——曾获得江淮转运使、吏部尚书刘晏的举荐,转任杭州钱塘县令。而刘晏在举荐他时,称他“清足以检人,干足以成务”。这句评价的分量很重,足见其为人之清廉与干练。然而,这样一个难得的干吏,何以“位止于小邑”呢?墓志中有两句话至关重要:“君素薄州县之吏,淡于趋谒之门。”这显示出他的品节和风骨。在彼时趋炎附势攀附成风的官场上,堪称一股清流。细细品读,其人品个性,已跃然纸上了。我把品读此志的感想,也写成一首小诗,题跋于墓志之上,其文曰:“洛阳赵君平道兄惠寄唐代陆士伦墓志一纸,展读竟日,对拓驰思,若白描勾勒,亦似隔空对答。纸墨刻痕间,唐代一能吏形象,浮现眼前。因效古人以诗记史之法,成七言八句,略记感怀。诗云:一方墓志一活人,对视千年若有神。明经道举非儒士,捕盗功成拜参军。施政钱塘称干吏,素薄州府避朱门。青史无名应无憾,多情石刻荐士伦。”
在众多墓志中,偶尔也能“挖”出一些名家大作——前不久,我从网上购得一纸出自大文豪韩愈之手的墓志铭,亲撰亲书,令人眼前一亮。韩愈的文章彪炳古今,能请得他的一篇墓志,实在是逝者之荣耀,也让亲朋面上添彩。缘于此,他的铭文就不再只供阴间铭记,阳间同样视若范本了。譬如我收得的这篇《独孤府君墓志铭》,就收录于《韩昌黎文集》卷十二,成为唐代墓志文体的标准样本。
这篇墓志写于元和十年(公元八一五年),墓主独孤郁(字古风)是常州刺史独孤及的次子,是典型的“官二代”。墓志铭以简练笔法勾勒其生平:他幼年丧父,由伯父抚养成人。二十四岁中进士,历任右拾遗、起居郎、翰林学士等职,曾参与谏阻唐宪宗任用宦官统兵等政事。然天不假年,四十而逝。全文遵循唐代墓志铭的典型结构,通过平实叙事,展现墓主的事功与德行,赞辞中以“顺而里方,不耀其章,其刚不伤,戴美世令”等语,称誉独孤郁的品性。而引人重视之处,倒是在文尾附带述及其夫人权氏的家世,原来独孤郁竟是唐代名相权德舆的女婿。史载,当年唐宪宗因羡慕权德舆招赘到独孤郁这么优秀的女婿,曾自叹曰:“德舆得婿郁,我反不及邪!”由此可知,这位“乘龙快婿”是何等名重一时了。
不过,我更看重的却是这幅拓片的书法——韩愈的文章名满天下,但其书迹却十分罕见。能见到这幅韩公手书的墓志拓片,实在是眼福不浅。观其书法,通篇以端庄瘦硬的正楷书之,既有欧阳询的骨架,又有褚遂良的清秀。看得出,韩愈书法的风格取向,是严谨端庄一笔不苟的,恰与这篇墓志的文风互为映衬、相得益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