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的小镇，日子走得纾缓。老街中段有一间老式茶馆，木板门面，黑瓦覆顶。一到秋冬时节，农事渐歇，镇上的人便寻空闲往茶馆里坐。在这里，听一回说书，算得上老街居民一桩难得的消遣。

小镇的说书先生姓戚，大家习惯唤他戚老伯。戚老伯个子不高，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常年穿一件洗旧的藏青布衫。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早些年四处游走，后来落脚这座小镇，就在茶馆里面安下说书的摊子。一张窄窄的木案摆于屋子前方，案头放一块乌黑发亮的惊堂木，旁边搁一把粗瓷茶壶。每到傍晚，天慢慢暗下来，茶馆内的煤油灯一盏盏点亮，茶客陆续落座，长条木櫈挨挨挤挤，不少晚到的人寻不到座位，就靠墙站着。孩子们挤在大人身后，踮起脚尖，眼巴巴等候开场。

待到场内稍稍安静，戚老伯便伸手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轻叩桌面，喧闹的茶馆立时静下来。他的嗓音略带沙哑，抑扬之间自有分寸。一段简短的引子过后，故事缓缓铺展开来。戚老伯并不只是照着本子念，嘴里时而铿锵激昂，时而放缓语速娓娓叙说。说到两军交锋，他的身子顺势前倾，手势起落，马蹄奔驰、金戈撞击的声响仿佛就在屋子里面回荡；叙写儿女离别，语调又放得低沉纾缓，周遭的听众跟着心绪起伏。茶馆当中，旱烟的青烟缓缓升腾，灯光摇曳，三国纷争、隋唐征战，还有江湖侠客的恩怨纠葛，都顺着他的话语流淌出来。

戚老伯肚子里面装的故事很多。《隋唐演义》《水浒传》《七侠五义》，还有几段民间流传的公案。同样一部书，经他口中讲出来，便添上几分鲜活的烟火气息。他会随口插进几句小镇人听得懂的家常闲话，不刻意渲染，却让台下的人听得入神。有时候讲到凶险的厮杀段落，满屋子悄无声息，茶客们凝神屏息；讲到诙谐的插曲，满堂便漾开一阵笑声。

说书自有行内的章法。每每故事推进到紧要关头，冲突正要揭晓，戚老伯便停下叙述，伸手拿起茶壶，缓缓斟上茶水。这块惊堂木再轻轻一拍，一句话收束当晚的书段。余下的悬念就此悬在听众心上。走出茶馆之后，老街的夜色已经深了，回家路上，镇上的居民还在议论书中人物的命运。大家心里都记挂着故事后续，第二日傍晚，便早早赶往茶馆，生怕错失情节。

也不全是讲金戈铁马的豪杰故事。闲暇的时候，戚老伯还会讲一些乡土旧事。普通百姓的悲欢，邻里之间的是非，善与恶的取舍，借故事慢慢道出来。他不刻意讲什么道理，故事讲完，其中的是非曲直，听书的人自有掂量。镇上不少老人，熟知的许多历史片段，并非从书本得来，恰恰是坐在这间茶馆，借着一晚晚的说书，留在记忆之中。

寒来暑往，戚老伯守着小镇茶馆说书度过许多年月。茶馆之内，一盏油灯，一方木案，一块惊堂木，陪着一批又一批的听众送走无数黄昏与长夜。后来小镇慢慢发生变化，街上陆续添置电视机，晚间的消遣多了别的选择。走进茶馆听书的人日渐稀疏，木案前面的座位常常空出大半。再往后，戚老伯年岁渐高，气力衰减，便不再登台说书。

老茶馆后来翻修改造，旧时的书场不复存在。如今行走在翻新的老街之上，再也听不到惊堂木叩击桌面的脆响。只是偶尔闲谈之际，镇上老一辈的居民依旧会说起戚老伯，说起那些守着一盏油灯、沉浸于江湖与历史的夜晚。那些从木案前面流淌出来的故事，顺着小镇人的记忆缓缓留存下来，成为旧时光里一抹温润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