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有时是纯粹的欢乐，比如看场喜剧，或是得了一笔奖金，自顾自地笑就好。而有时，有人笑，也有人被笑。这就不同了。

刘姥姥与汉献帝，都是名著里的配角，八竿子打不着，但际遇却有类似之处。每逢刘姥姥出场，就是大观园里的欢乐时光。好比孔乙己一出现在咸亨酒店，立刻“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她戴菊花，众人笑；吃茶，众人笑；行酒令，笑；吃鸽子蛋，笑。刘姥姥脚踩苍苔，咕咚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刘姥姥爬起来，自己也笑了。这一幕，实在令人心酸。试想，若是贾母滑倒了，该是何场景？

丫鬟们还取笑刘姥姥是“女篾片”。刘姥姥其实蛮聪明，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众人需要的就是村俗、笨拙、洋相，她也很配合地供人取乐，不能恼，不能委屈。年少时看这一段，往往跟着笑，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宝黛凤姐的行列；年龄大了，却尽感小人物的卑微悲凉，自己活成了“刘姥姥”。

汉献帝名为天子，还不如刘姥姥。刘姥姥出了大观园，回到乡屯里，青菜白粥，清静自在。献帝在深宫大内形同囚徒。文武大臣逼宫迫令禅位，献帝闻奏大惊、半晌无言、大哭，结果换来的是，“百官哂笑而退”。

罗贯中这寥寥一笔，传神至极。大观园众人笑完刘姥姥，尚有些怜悯心，送钱送物。献帝所受的却是毫无节制的侮辱。

《水浒》也有令人悚然的笑。李逵回梁山，“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虽有人辩解，此笑是笑李鬼，并非笑李母。

然而众人对李母命丧虎口无感，却也是事实。若是武松说起武大被害及斗杀西门庆之事，谁人敢笑？李逵情绪简单，野蛮粗鲁，也就换不来细腻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