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汽车保险公司，员工在电话中询问基本信息：“这辆车你开多久了？”“二十年。”对方情不自禁“哇！”然后笑出声来。我明白她的意思，也跟着笑了，边笑边满脸骄傲，可惜她看不到。

这年头，能跟一辆车相守二十年的人，大概不多了吧。其实我的车之前还有过两任车主，今年已是一匹二十四岁的老“马”了。

在西雅图读书时，辛苦做了一暑假的助教，再加些奖学金，买下这辆一见钟情的“福特”四门轿车。银灰车身，色泽柔美，线条简洁流畅，当时的我看来已足够漂亮；上路试开，“风入四蹄轻”，相当满意。它最初归一家租车行所有，三年后转卖给一个香港留学生。她毕业时急于回港，减价而沽，让我牵走这匹跑了不到六万英里的四岁“马”。交款当天，我们都有些紧张，在银行一角逐张点数百元大钞。那是我学生时代做的最大一笔交易。朋友帮我开回家，庞然大物停在门前，晚风温润，彩霞满天。

有了车，飞快考出驾照，行动就自由多了。穷学生，自己做饭，从此买菜再也不必肩扛手提回家；书读得憋屈了，邀三五好友，驱车轻举远游，登山观海。我还开车帮同学搬家，去机场接送访问学者和新生，到流浪者收容所做义工。转动方向盘，去想去的地方，仿佛人生的前途都握在手中。这辆车载我探索，伴我独立，也让我能够把有需要的人带一程。我感激而珍惜，勤加拂拭，它在我手中也渐入“所向无空阔”的佳境，成为“真堪托死生”的良驹。

喜悦之余，想到应当给它取个名字。古来以为骏马伴名将，项羽骑乌骓，关羽跨赤兔，乐府、唐诗中的“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人和坐骑的形象性格都颇相符，但我并非身高九尺、腰带十围的武夫。一度想用Pegasus，希腊神话中的双翼飞马，后来升入天界，成为飞马星座，后世用以象征智慧和诗才。转念一想，我的车没什么仙气，我这主人也是个穷留学生，天上的诗意固然美妙，手中的大饼更加重要。如何命名，颇费思量。

毕业后辛苦揾工，三次跨州大搬家，如牧民逐水草而居。车像个移动的小屋，塞满书籍、衣物、帐篷、绿植，后来又多了一只喵喵叫的虎斑猫。穿过山区，驰入平原，白昼炙烤车身的暑热，夜间扑向车灯的飞虫，车轮一圈圈辗过上千英里的寂寞，旋转出雏鸟单飞顶风搏雨的自信。

攀登打拚，漂泊不定。购物、看医生、往返机场、参加派对，我的车是艰难岁月中屈指可数的“确定”。无论是加班后晚归，还是风雨中就医，酷暑严冬，快乐悲哀，它都会在外面静静等我，带我回家。穿过寒夜，穿过忧愁、恐惧和病痛，车灯推开咫尺前方的黑暗，又被迅速包围过来的黑暗吞没。我握紧方向盘，咬牙坚持开下去。车内熟悉的气味和触感，发动机轻快而规则的鸣响，都像在安慰我：有我在，还有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余光中从香港回台湾前卖掉爱车，写《秦琼卖马》纪念。他说车像马，是主人个性的延伸。我的车顺着我的心意和操控，在陌生土地披霜轧雪，峰回路转，不但是我生命和性格的延伸，还见证了一个年轻人在异乡立足，一点一滴建立起自己的世界。

我的几个朋友很珍爱自己的老车。一位开厢式皮卡二十六年，里程表显示二十三万英里。另一位，柳眉碧瞳的佳人，却驾一辆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产的暗蓝色老福特，状如顶着大型火柴盒的歪斜床垫。初次见她开那老爷车前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却也觉得这车质朴无华，像极了它的主人，遂戏赐名“Rocinante”。西班牙语“rocín”意为“驽马”，“ante”意为“从前的”。话说堂吉诃德云游四方以前，选中一匹又老又瘦的马并郑重命名Rocinante，意思是牠虽曾是驽马，如今成了我这大英雄的坐骑，就不算驽马了。杨绛先生的《堂吉诃德》中译本音义兼顾，译为“驽骍难得”。后来读美国作家斯坦贝克的游记《Travels with Charley in Search of America》，发现他也把自己的小皮卡命名为“驽骍难得”，开着环游美国。英雄所见略同：车的价值和马一样，端看它陪主人走过什么路。

年复一年，我的车也老了。车身色泽暗淡了几分，增添不少风刀霜剑的痕迹，车灯外壳昏暗发黄，像老人昏花的双眼。我仍亲手洗车，还总会拍拍它，亲切道声“辛苦了”。家人常劝我换辆新车，享受更高级的安全设备，也更匹配我现在的地位，我都婉拒了。伴我多年打拚的“老忠实”，一直精心保养，一向运行良好，各种操纵早已熟悉至极，上车开了就走，如默契老友无需多言。蔡澜写过《实用》一文，说自己日常之物如行李箱、手表、衣裤之类“只求实用，不跟流行，名牌不名牌，有什么要紧？”

近日忽然想到，将我的车也命名为“驽骍难得”，岂不正好？当年，我以为买的是一辆普通品牌的二手车。二十年间，我发现我买到的是一匹难得的可靠坐骑。它助我砥砺出独立、坚韧的品格，护翼我走南闯北，从对山川和人事的体察中逐渐认识自己。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二十年的相守，二十年的深情，千金难换。如果有一天它再也打不着火，我会温柔地告诉它：谢谢你，驽骍难得，你已完成了一辆车最重要的使命，你把一个年轻的学生送到了梦想不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