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谈(香港篇)/晒给太阳看\江 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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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家的鸡,打响了第一声鸣,不急不缓的,像是跟这山坳里的人家都约好了似的,一时间,整个村子跟开了锅一样。这边“喔”一声刚落地,那边“喔喔”就接上了茬。
我推开窗,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气涌进来,里头裹着泥土味、草叶味。村里的人早早就在生火做饭,细瘦的一缕烟,软塌塌地升上去,没到半山腰便散了。
昨日下了一整天的雨。雨不大,却绵密得很,把整个篁岭裹得跟水墨画似的,我们冒雨去江湾古村,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照片拍出来也灰天灰地。唯有那朵皇菊被滚水冲进去的一瞬间,玻璃杯里透亮的浅金色,像是醒了一场秋。
一直担心今天也开不了晴。谁知对面山头上竟泛出一层薄薄的橘红。太阳正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上拱,先是山尖亮了,金黄金黄的;接着是山脊,似乎被人用笔描了一下;慢慢地,整面山坡都活过来了,树叶上挂着的水珠,一颗颗亮晶晶的,风吹过来,簌簌地往下掉,像撒碎银子似的。“你们运气好,今天出太阳!”民宿老板站在院子里,咧着嘴笑。他正准备开车送我们去缆车站,热情得像是对待他的亲人,地里摘的菜,河边捞的鱼,都做给我们吃。
长假期刚过,可缆车站的队伍还是一排又一排地弯着,慢吞吞地往前挪。前面的大爷正和儿子抱怨:“都说过了国庆节假期,怎么还这么多人?”儿子说:“来都来了,着什么急呢。”
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脚下的梯田一层一层。稻子已经收割,留下短短的茬子,黄黄绿绿地铺着。原以为,篁岭不过是一处被镜头宠坏了的风景,直到索道缓缓上升,一片斑斓猛地撞进眼里。
那是第一眼的惊艳。白墙黛瓦的屋顶上、屋簷下、窗台边摆满了一片一片圆形的晒匾,如同一幅幅张开的素色画布,铺满了红红黄黄的,看不真切。等我走近去看,烈烈如火的辣椒,红得晃眼;熟透的南瓜,金灿灿地往外渗光;黄澄澄的玉米棒子,串得整整齐齐,排成一堵墙。偶尔看见几棵柿子树,叶子已经掉光,剩下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着。是谁把整座山的秋色都收拢了来,晒给太阳看?
是这座建于明代的古村落。山是陡的,地是窄的。当年祖先挑着担子寻到这里,坡上坡下找不出一块像样的平地来。于是依着山势,把房子一幢一幢地贴上去。你家的屋簷挨着我家的墙根,他家的窗台又探到你家屋顶上头。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码在半山腰上。
人住下了,可收下来的东西往哪儿搁呢?谷子要晒,辣椒要晾,玉米、豆角、南瓜、柿子哪一样不得见见日头?地里刨不出场院,可村里人偏偏抬头看见了屋顶。把竹匾端出来,木架支起来,屋顶的瓦楞上、窗台的窄沿上、门前的短墙上,把每一寸能接住阳光的地方都给用上了。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一家挨一家,一层叠一层,从村口一直铺到村尾。远远望去,倒像是这村子自己把肚子里的收成全掏出来,晒给太阳看。
说是“晒秋”,这份农事节律却早已融入了四季的轮转。春天晒春茶、笋干;夏天晒山珍、豆角、茄子;秋天是稻谷、玉米、辣椒、南瓜;冬天是香菇、果脯、腊味。其实,是一年四季都在晒,什么熟了晒什么。这种顺时而为提醒人们,生活是有节奏的,急不得也拖不得。辣椒该晒的时候不晒,冬天就没得吃。这里的每一匾辣椒、每一串玉米,背后都是一家老小来年的口粮与柴米油盐,热烈里浸透着艰辛。
那时,没人觉得这算个景致,不过是“地无三尺平”的自然环境倒逼出来的生存智慧。收成再多,鲜货也放不住。晒干,是把一时的丰盛变成一整年的底气。山里人与老天爷打交道几百年,靠的就是这种态度,不怨天,不靠天,但也不怕天。天给什么,人就接住什么。日子就是这么过的。风吹过来,晒匾里的干货沙沙响,混着灶膛里的柴火味、屋簷下的腊肉味儿,就是这种“把好日子晒干存起来”的踏实感,竟在岁月长河里凝固成了中国山水画卷里最动人的一笔——篁岭晒秋。
我在村子里转了一上午。从这家晒架看到那家晒架,从这条巷子钻到那条巷子。就是想看看这座“挂”在陡坡上的古村,几百年来是怎样“向天要空间,向太阳要保存期”?然而,我有些怅然地看到,如今的“晒秋”已经摆脱了原本的生存功能,转化为一种经过精密设计的视觉符号与文旅景观。
晒秋的人从自家农户变成了景区聘请的“晒秋大妈”“晒秋大爷”,晒的东西从单纯的食物变成了可观看的民俗。这种从“生存智慧”到“美学产业”的转变,或许是中国传统村落寻求生路时,一场无奈又必然的妥协与重塑。
如果完全依赖传统的农耕生活,在现代化大潮的冲击下,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的篁岭村逐渐走向凋敝、荒废与空心化。水要到山下去挑,电时有时无,孩子们上学要走一个多钟头。村民每天下地干活,还得翻越整座山去另一边的梯田耕作。遇到汛期,街巷的水排不出去,有的房子塌了半边,没塌的那些也好不到哪里去,墙根印着水渍,白墙上画满了一道一道的黄印子。
正是这场被视为“摆拍”的视觉重构,让逐渐被时代淘汰的“屋顶晒架”,摇身一变成了极具辨识度的文化IP,为古老村子重新带回了人群、资金和生机。我想,它或许少了一份质朴的原生态,可是若能借由这种“摆拍”,让一座古村落免于消亡,这或许也是传统符号在当代社会里,所能找到的最佳退路与新生。
秋阳依旧是旧日的秋阳,暖暖地照在半山腰的黑瓦马头墙上。只是当我伫立在天街的观景台上,看着那一面面铺得过于完美的晒匾,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抹细碎的遗憾。人们挑剔那份原本属于土地的呼吸,仿佛被悄悄抽离。可那一抬头就铺开在天际的红与黄,最终接纳它们的,不依然是亿万年来从未改变过的那轮太阳?
阳光依然热烈,山风依然干爽,古村依然用它几百年前的姿态,把土地的馈赠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高天之下。摆拍也罢,表演也罢,只要太阳还升起来,只要那一匾匾色彩还能在晴空下散发出烘烤过的余温,这“晒秋”就依然拥有着撼动人心的生命力。它不是晒给尘世间的纷扰看的,它是晒给太阳看的。而太阳,像是一道光,瞬间把我那层淡淡的怅然给照亮了,或许这正是在看透了现代文旅的繁华与精巧之后,依然被这片大地深深打动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