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这话我信过。
小时候住在县城,一条巷子走到底,闭着眼能数出每一块松动的地砖。巷口是刘家杂货舖,木板门上用粉笔写着酱油醋的价钱。往里走,右手边是公用水龙头,整天滴滴答答,冬天结冰,夏天生青苔。再往里是我家,院墙上的爬山虎长了二十年,把半面墙遮得严严实实。
那条巷子我走了十三年。那时候不觉得它有什么好,甚至有点烦──烦它太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烦它太吵,谁家吵架骂孩子都能听见;烦它太长,每天上学要走十分钟。
后来去外地读书,再后来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的依旧窄,吵的依旧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再走进去,心里却不一样了。
前年秋天回去,走到巷口,刘家杂货舖还在。刘家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破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看见我,愣了几秒,忽然笑了:“这不是老王家的闺女吗?回来啦?”
我说回来了。她把我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瘦了。你妈前几天还念叨你。”我站在那儿,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往里走,路过水龙头。早就不在那儿了,家家通了自来水,那地方填平了,种了一棵石榴树,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树下蹲着个老头儿,我不认识。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抽他的烟。
再往里,爬山虎还在,比小时候更密了。母亲在院子里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回来了?锅里给你留着饭。”
那一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想起小时候,有一回放学回来下大雨,我没带伞,一路跑回家,浑身湿透了。母亲就是站在这面墙下等我,手里拿着一条乾毛巾。
想起长大后每次回来,她几乎都坐在这里择菜。头发白了一些,动作慢了一些,可那个姿势从来没变──弯着腰,低着头,手指利落地掐掉黄叶。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姿势,可那天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我看着看着,眼睛就湿了。
巷子里还有别的风景。
刘家老太太那把破藤椅,藤条断了几根,用塑料绳绑着。我跟她说换把新的吧,她摆摆手:“这椅子跟了我三十年,我老头儿在的时候买的。他一坐就坐那一边,把那边坐塌了,我用绳子绑绑,还能坐。”她说这话时,手摸着扶手,像摸着一个老熟人的手。
水龙头那儿新种的石榴树,是王大爷从乡下移来的。每年秋天挂一树的果子,红彤彤的,也没人摘。有一回我问他怎么不摘,他说:“种着看的,看着就高兴。”后来王大爷走了,树还在,每年还是红彤彤一树的果子。
今年春天回去,巷子里有户人家在办丧事。母亲说,是老张家,张叔走了,八十三了。
张叔就是那个每天早晨在巷口打太极拳的老头儿,瘦瘦的,背挺得笔直。我小时候他教我写过毛笔字,总说我握笔的姿势不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的手很暖,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儿。
那天下午路过他家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他那把紫砂壶还放在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坐了几十年的那张藤椅,也还在那儿,空着。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他教我写字的那个下午,想起他说:“慢慢写,不着急。”
那一刻我明白,熟悉的地方不是没有风景。是风景太密了,密密地扎在你心里,扎得久了,你就忘了看。等到有一天,一个人没了,一把椅子空了,你才突然看见──原来它们一直都在,陪着你的日子,陪着你长大,陪着你离开,又陪着你回来。
如今我也到了开始失去的年纪。巷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年比一年少。可那条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每次回去,走到巷口,我总会慢下来。看看刘家老太太的藤椅上还有没有人,看看石榴树又发了新芽,看看那面爬山虎的墙,绿得发亮。
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春天又开了花。母亲在院子里喊我吃饭,韭菜馅饺子的味道飘出来。我站在树下,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变。
也许变的不是风景,是看风景的那双眼睛。从前是用眼睛看,现在是用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