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观察/港宜加快打造国际算力交易枢纽\席春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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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0日,韩国总统李在明主持「三大超级项目」第二次民官联合检查会议时,作出了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决定:要求加快光州军用机场功能迁移,为新的半导体产业集群释放土地,并将2028年年中设为重要时间节点。面对全球人工智能和半导体产业竞争,李在明认为,一般意义上的「速度战」已经不够,韩国需要打一场「闪电战」。这给香港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在这一轮AI推动的全球产业重构中,香港究竟靠什么参与竞争?
韩国拥有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在DRAM特别是AI时代重要的HBM领域占据关键位置,但韩国显然不满足于继续充当全球AI产业链中的高端存储供应商,而是试图进一步向先进封装、AI数据中心、机器人和Physical AI延伸。香港当然没有必要复制韩国的半导体制造路线,香港真正具有全球差异化竞争力的突破口之一,是以沙岭为核心,加快建设国际级算力集群,并利用「一国两制」、国际金融中心和自由港优势,把算力基础设施进一步向算力交易、Token定价和产业资本化延伸,最终形成连接中国内地、东南亚乃至中东的国际算力与智能交易枢纽。
一、沙岭不能只建一个数据中心,而应建设国际级算力集群。
香港正在推进的北部都会区沙岭数据园区,是一个具有战略意义的开端。按照目前官方规划,项目总楼面面积约25万平方米,接近九成用于高端数据中心,预计2029年或之前开始运营,到2032年最高提供约18万PFLOPS算力,相当于目前香港整体算力规模的数十倍。
这是一个巨大跃升,但香港不能因此产生「18万PFLOPS已经足够」的想法。够不够,首先取决于香港准备把自己定位成什么。如果只是满足本地大学、科研机构、金融企业和科技公司的AI需求,18万PFLOPS当然相当可观;但如果香港真正希望成为亚洲乃至全球AI基础设施的重要节点,希望服务范围不仅覆盖香港,而且连接粤港澳大湾区、辐射东南亚,并进一步连接中东市场,那么18万PFLOPS只能是第一阶段,而不能成为香港算力战略的天花板。
以沙岭为核心 建算力集群
因此,香港需要建设的不是一座大型数据中心,而是一个具有持续扩容能力的国际算力产业集群。
沙岭的独特价值正在于此。它位于北部都会区,背靠深圳和粤港澳大湾区,可以获得人才、设备、工程、供应链和应用场景支撑;香港拥有连接全球的国际通信网络和海底光缆资源,又可以通过大湾区统筹能源、电网、储能和绿色电力。如果把这些资源真正组织起来,沙岭就有可能从一个数据园区逐步发展成为香港AI时代最重要的新型基础设施基地。
而香港最难复制的优势,其实是「一国两制」。香港一边连接中国内地庞大的制造业体系、科研资源、工程师群体和AI应用市场,另一边实行普通法制度,资本自由流动,拥有国际化的金融、法律、会计和专业服务体系。在AI时代,这种制度优势正在获得新的经济含义。
未来数据不可能毫无边界地流动,国家安全、个人隐私、商业秘密和数据主权将成为全球共同面对的问题。香港的机会不是成为一个没有规则的数据「自由港」,而是在国家数据安全框架与香港制度之间探索成熟的跨境数据流动、可信计算、数据分级和国际合规机制,使香港成为连接内地产业数据、AI应用场景与国际数据、模型和资本体系的可信接口。过去「一国两制」的经济红利主要体现为商品、资本和人才的连接,未来完全可能进一步体现为数据、算力和智能的连接。这才是沙岭真正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
二、18万PFLOPS远非终点,香港要从服务本地走向服务东南亚和中东。
围绕香港算力建设,有一种观点值得商榷,即从香港700多万人口、本地企业数量和现有AI需求出发,计算「香港到底需要多少算力」,进而认为规划中的18万PFLOPS已经足够。这种思维实际上低估了香港。
香港国际机场从来不是按照700多万香港居民的出行需求建设的,香港交易所也不是只为香港本地企业融资,香港作为国际贸易中心的历史地位更不是建立在本地消费需求之上。香港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是本地市场规模,而是组织区域和全球资源的能力。算力同样如此。
如果把未来算力需求局限于香港本地,香港很难形成真正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集群。香港应该提出更加明确的战略目标:建设以香港为核心、连接粤港澳大湾区、服务东南亚并辐射中东的国际算力节点。
部分算力可以部署在香港,部分可以与大湾区协同,未来甚至可以连接东南亚和中东的能源型算力基地。但算力的融资、调度、结算、标准、风险管理和价格发现,可更多通过香港完成。这意味着香港的战略应该从「拥有算力」进一步走向「组织算力」。
香港过去并不生产全球最多的商品,却可以组织国际贸易;也不是全球资本最多的经济体,却能够成为国际金融中心。AI时代,香港完全有可能继续发挥这种制度能力──组织数据、算力、资本与智能的跨境流动。
因此,沙岭不能被理解为孤立的数据中心地产项目。围绕它还需要同步布局跨境电力、绿色能源、高速网络、GPU集群、模型企业、AI应用企业、算力调度和金融基础设施。只有形成这样的产业集群,香港才可能真正获得AI时代的产业主动权。
三、从算力中心走向Token交易平台,以AI基础设施推动香港再工业化。
如果香港只是建设数据中心,其意义仍然有限。更值得期待的问题是,香港能否沿着算力产业链继续向上延伸,最终形成新的交易和定价体系。因此,我认为香港可以前瞻性研究建立全球性的算力与Token交易及定价平台。
这里所说的Token,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虚拟货币。在大模型体系中,Token是模型处理和生成信息的基本计量单位,全球主要AI企业已经普遍按照Token数量对模型调用收费。一条新的AI价值链正在逐渐形成:电力进入数据中心,GPU把能源转化为算力,算力驱动模型,模型产生Token,而Token最终转化为代码、报告、设计、金融分析、机器人决策以及各种数字化服务。
比较现实的路径,是首先建立国际算力价格指数、Token成本指数和标准化算力产品,逐步发展现货撮合、长期采购协议、算力远期合约和相关风险管理工具,并通过监管沙盒探索新的交易制度。当市场规模足够大、标准逐渐成熟之后,再发展更加完整的交易平台。它的意义并不仅仅是增加一家交易所,而是可能重新定义香港的「再工业化」。
如果沙岭形成大型算力集群,香港同时发展算力和Token交易平台,就可能逐步形成「能源─数据中心─GPU─模型─Token─交易─金融」的完整链条。前端是新型工业基础设施,中间是AI产业,后端则连接香港最具国际竞争力的金融和资本市场。
创造AI时代新金融产品
届时,香港不仅是在建设算力,而且是在创造AI时代新的金融产品、新型贸易和资产配置市场。过去香港帮助全球资本发现中国资产的价格,未来香港应该争取让全球市场在香港发现算力和智能的价格。
四、李在明「闪电战」的真正启示,是香港必须加快经济转型。
韩国当前的行动最值得香港借鉴的,并不是发展哪一种具体产业,而是它背后的政策逻辑。当韩国判断半导体、AI和Physical AI关系到未来国家竞争力以后,它开始重新配置土地、财政、金融、电力和公共资源。香港同样需要这样的系统思维。
如果AI是未来十年至二十年最重要的通用技术之一,那么算力就不能只被视为一个数据中心项目,而应该上升为香港整体经济转型的基础设施工程。土地政策要围绕它规划,能源政策要提前布局,金融市场要为它提供长期资本,人才政策要吸引国际AI人才,数据政策更要发挥「一国两制」的独特优势。
香港真正需要的,不只是一个18万PFLOPS的数据园区,而是一套更大的战略:以沙岭为起点建设国际算力集群,以「一国两制」连接中国内地与全球数据和资本市场,以Token和算力交易探索AI时代新的价格发现机制,再以香港国际金融中心推动算力资产化、证券化和国际化。十九世纪,香港依靠港口进入全球贸易体系;二十世纪后半叶,香港依靠资本市场进入全球金融体系。今天,AI正在开启新的全球产业重构。香港完全有条件争取第三次历史性跃迁──从国际贸易枢纽、国际金融枢纽,进一步成为国际算力与智能交易枢纽。
如果说李在明正在押注韩国下一代产业竞争力,那么香港今天同样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在AI重新划分全球经济版图的时代,我们准备把香港放在什么位置?我的答案是:让算力在香港集聚,让资本为算力定价,让数据与智能通过香港连接中国与世界。这或许才是香港下一轮经济转型真正值得争取的战略位置。
(作者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协会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