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观察/轨道发射技术成太空经济关键\冯英伦

2026-09-17 05:16:18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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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教授有一句名言:「If you cannot explain something in simple terms, you don't understand it.」(若你无法用简单的语言解释一件事,那你根本还未真正理解它。)这句话,放在今天如火如荼的新太空经济讨论中,尤其贴切。

火箭工程,英文有一个惯常说法叫做「rocket science」,意指极为复杂、高深莫测之事。然而,火箭技术的底层逻辑,并非普通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花时间,用简单的语言把它说清楚。

只有真正搞懂了轨道发射的逻辑,才能明白为何可回收火箭的崛起,是这个时代太空经济最根本的变量;也才能理解,这场技术革命距离我们的日常生活,远比想像中更近。

卫星入轨条件要求极高

也正因如此,讨论新太空经济,首先不能只谈卫星应用或商业模式,而必须回到最基本的问题:谁能以更频密、更稳定、更低成本的方式,把载荷送上轨道。火箭技术牢牢守住了进入太空的大门;不攻克这些技术难关,就无法进入太空,也就无法在地球轨道上展开任何应用。

卫星通信、地球观测、在轨制造、月球资源开发、深空探测──所有这些新兴太空产业,无一不依赖于安全可靠地将载荷送入轨道的能力。轨道发射能力,是通往太空的唯一门票,是整个产业链的基础。

而长期以来,高昂的发射成本,正是制约太空商业化的最大瓶颈。以SpaceX猎鹰9号为代表的可回收火箭出现之前,把一公斤载荷送入近地轨道的成本,超过两万美元;如今,这个数字已被可回收第一级火箭的发射系统(猎鹰9号、New Glenn、长征十号乙、朱雀三号)压缩至约三千美元以下。当轨道级火箭都可以回收的星舰(Starship)正式运行,轨道发射的成本很可能进一步下降到一百美元,这是一个数量级的改变。

要理解这套经济逻辑为何成立,仍然要从火箭最基本的任务说起。火箭究竟是做什么的?说到底,火箭——在业界正式称为「发射载具」(Launch Vehicle)──的功能,只有一件事:把载荷送上轨道。

要理解个中难度,必须先弄清楚「轨道」究竟是什么。许多人以为,卫星之所以能在太空中飘浮,是因为那里没有地球引力。这是一个极为普遍的误解。事实恰恰相反:在近地轨道上,地球引力仍约为地面的九成,卫星无时无刻都在向地心「坠落」。

那么,为什么卫星不会撞上地球呢?最直观的理解是这样的:想像你站在一座极高的山顶,以极快的速度向水平方向抛出一块石头。石头飞行的同时,受地球引力影响不断下坠。若初速度足够快,地球表面向下弯曲的弧度,恰好等于石头下坠的弧度,石头便永远「坠不到」地面──它就此开始绕地球运行,成了地球的卫星。

所有围绕地球旋转的物体,定义上都是地球的「卫星」;由人类制造并发射到轨道上的,则是「人造卫星」。这些在轨道上高速运行的人造卫星,其实都处于一种受控的「永恒自由落体」状态──它们一直在坠落,只是始终坠不到地面。

要维持在近地轨道的「永恒自由落体」,需要多快的速度?答案大约是时速2.8万公里。从静止在地面的状态,在数分钟之内,把数百公斤乃至几吨重的载荷,精确加速到时速2.8万公里,同时推升到数百公里的轨道高度,还要进入预先计算好的轨道偏角──这,才是火箭真正的工程挑战所在。也因此,全球能够独立掌握轨道发射能力的国家寥寥无几,具备商业发射能力的企业更是屈指可数。

火箭回收考验工程水准

要把载荷推进到轨道速度,人类目前唯一实用的方法,仍然是燃烧燃料产生推力。而燃料的选择,直接决定了火箭能否被安全回收重用。

早期的火箭推进剂,许多采用「自燃推进剂」(Hypergolic Propellant)──这类推进剂的燃料与氧化剂接触后,无需点火即可自行燃烧,可靠性高,但含有剧毒,且燃烧后残留物腐蚀性极强,箭体难以进行受控的精细降落操作,从根本上限制了可回收设计的可能性。

随后一代的火箭,广泛采用液氧煤油(Kerolox)或液氢液氧(LH2/LOX)。液氢液氧的比冲(Specific Impulse)极高,但液氢的储存温度须低至-253℃,对储罐和管道的要求极为苛刻;加之液氢密度甚低,储罐体积庞大,整体工程复杂度很高。

近年来,以SpaceX的Raptor引擎和Blue Origin的BE-4引擎为代表,新一代可回收火箭普遍转向液氧甲烷(Methalox)作为推进剂。甲烷是最简单的烃类化合物(CH4),燃烧后积碳(Soot/Coking)极少,对引擎内壁的污染远低于煤油,更易于翻修和重复使用──而可重用性,正是可回收火箭最核心的商业诉求。

然而,选用液氧甲烷并非就此万事大吉,其工程挑战同样艰巨。液态甲烷须维持在约-161.5℃(沸点)至-182.5℃(凝固点)之间的深冷(Cryogenic)状态方可储存;一旦进入燃烧室,却须在3200℃至3500℃的极端高温下完成燃烧。从深冷到极热,温差超过三千度,这其中涉及一系列极为复杂的工程处理。

首先,燃料从储罐到燃烧室,需透过涡轮泵进行高压喷射。为了驱动涡轮泵,部分燃料须先进入「预燃室」(Pre-burner),透过「分级燃烧循环」(Staged Combustion Cycle)预先燃烧,产生高温高压气体驱动涡轮,再将主燃料泵入主燃烧室完成最终燃烧。这种设计能最大限度地提升燃烧效率,但同时也把引擎的热力学和机械设计复杂度推至极限。

其次,燃烧室内壁面对的是超过3000℃的持续高温,足以融化地球上几乎所有的金属。工程师采用的解决方案是「再生冷却」(Regenerative Cooling):让深冷的液态燃料在进入燃烧室燃烧之前,先流经燃烧室外壁的细密管道,一方面为燃烧室降温,另一方面也对燃料进行预热,提升燃烧效率。深冷燃料与极热燃烧室之间,因此形成一套相互依存的热管理系统──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正是在于以问题本身作为解决方案,以极冷克极热。

解决了引擎设计的种种难题,火箭在箭体结构上同样面临严峻的考验。火箭的「质量比」(Mass Ratio)是决定性能的根本制约。根据「火箭方程」,达到给定速度所需的推进剂质量与火箭空箭质量之比,呈指数关系。换言之,箭体每增加一公斤无效死重,就需要消耗远超一公斤的额外燃料来弥补,而更多燃料又带来更重的储罐和结构,形成恶性循环。因此,现代火箭箭体必须造得尽量轻──大型运载火箭的箭体结构自重,有时仅占满载总重的百分之几。

然而,极致轻量化的箭体,又必须能够抵御发射过程中的各种极端力学环境。其中最关键的,是火箭穿越大气层时承受的「最大动压」(Max-Q)─大气密度与飞行速度共同作用产生的气动力峰值。在Max-Q点,火箭既承受巨大的气动压力,又要维持结构完整性,同时继续加速──对材料科学和结构设计的要求极高。

不同的材料选择,各有其工程逻辑。SpaceX的猎鹰9号采用高强度铝锂合金,密度低而强度高;而星舰(Starship)却采用了看似「复古」的301L不锈钢。这个选择引发过不少争议,但背后有充分的工程理由:不锈钢在低温环境下强度不降反升,且耐热性能出色,在星舰高速再入大气层时,具备碳纤维复合材料难以企及的热防护优势,同时造价更低、更易加工。

可回收火箭如何在复杂的工程约束下实现受控降落回收、快速翻修、高效重用?哪些技术难题尚待克服?中国在这场竞赛中处于何种位置?这些问题,我们留待下一篇细说。

(作者为星轨资本伙伴有限公司联合创办人及联席行政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