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观察/全球资产配置大变局(上)\席春迎

2026-09-26 05:15:51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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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美债仍是全球金融体系最重要的基准资产,但过去几十年支撑全球资产价格的低通胀、低利率和低资金成本正在发生变化。真正需要重新定价的并不是某一种资产,而是衡量几乎所有资产价值的那把尺子。

9月23日,美债市场经历了近一年半以来最猛烈的一次单日抛售。1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1%,升至2007年以来高位;5年期收益率重新站上5%,30年期收益率升至2004年以来高位。当天700亿美元5年期国债拍卖需求偏弱。

与此同时,花旗公布最新全球家族办公室调查,来自41个国家的351家家族办公室,已经把通胀列为最主要的宏观风险,取代此前的贸易争端和关税;近一半受访者增加了公开市场股票配置,黄金也重新进入全球富裕家庭的核心资产配置讨论。

一边是全球最重要的主权债券遭遇抛售,另一边是全球最富裕的一批长期资本重新增加对黄金和股票的配置。表面上看,这是两个不同市场的故事。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到同一个深层的变化:全球资本正在重新评估什么是安全资产,什么能够保存购买力,什么又能够在高资金成本时代继续创造真实回报。

美债利率易上难下

9月23日几乎具备了一场债市风暴的全部条件。中东局势和油价上涨强化通胀担忧,美国PMI(采购经理人指数)大幅超过预期,说明经济并没有在高利率下明显失速;美联储官员继续强调控制通胀的必要性,随后5年期国债拍卖需求又明显偏弱。增长、通胀、货币政策和债券供给四种力量,在同一天共同指向更高的收益率。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10年期美债突破5.1%这个数字本身,而是收益率上涨的内部结构。从当天TIPS(通货膨胀保值债券)和盈亏平衡通胀率变化看,推动名义收益率上涨的主要力量并不是通胀预期突然失控,而是实际利率明显上升。这意味着投资者重新定价的已经不只是下一次CPI或者下一次美联储会议,而是美国经济能够长期承受多高的真实利率、长期中性利率是否已经结构性提高,以及在财政赤字和国债供给持续扩大的情况下,投资者究竟需要多高的期限溢价,才愿意长期持有美国政府债务。

这也使美国利率周期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过去几年市场熟悉的是「Higher for Longer」,即高利率维持更长时间;现在市场开始讨论的则是「Higher Again」,即利率在已经不低的水平上是否还要继续上升。两者看起来只是措辞变化,对资产定价的含义却完全不同。前者意味着紧缩周期接近尾声,只是宽松来得更晚;后者则意味着资金成本仍有继续上升的可能。

因此,美债「黑色星期三」真正释放的信号,是过去十多年全球市场习惯的超低实际资金成本未必能够很快回来,全球资本的真实价格可能正在进入一个更高的平台。

如果强劲经济和美联储政策解释了短期收益率为什么上升,那么美国国债拍卖需求偏弱,则揭示了一个更加长期的问题。

美国国债当然不存在简单意义上的「没人买」。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和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决定了美债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具有难以替代的地位。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买家,而是投资者要求美国政府支付多高的收益率才愿意继续持有。

当中期美国国债融资成本达到5%左右,如果只是短期现象,美国财政完全能够承受;但如果高融资成本持续数年,而财政赤字和政府债务继续扩大,债务规模、国债供给和利息支出之间就可能形成越来越明显的反馈机制。财政赤字要求发行更多国债,更大的供给要求更高收益率,更高收益率又增加政府利息支出,而利息支出反过来进一步扩大财政融资需求。

这并不意味着美国正在走向某种简单化的「债务危机」。这样的判断既不严谨,也低估了美元体系的韧性。但它意味着,美国国债过去长期享有的一些定价条件正在变化。投资者仍然需要美债,却可能要求更高的实际收益率和期限补偿,而美国财政问题由此通过债券市场转化为全球资金成本问题。

这也是当前国际金融市场非常值得重视的变化: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正在通过长期利率发生更加紧密的相互作用。美联储需要较高利率控制通胀,财政部却需要在高利率环境下持续融资,两种力量最终共同作用于美国国债收益率,而美债又是全球股票、债券、房地产、PE和VC估值的重要基准。

黄金价值获得重估

在此背景下,再看全球家族办公室重新讨论黄金,就容易理解得多。过去全球投资者讨论货币配置,更多是在美元、欧元、日圆等主要法定货币之间寻找更高收益和汇率机会。但当主要发达经济体不同程度面对政府债务增加、财政压力上升和通胀约束时,问题开始从「哪一种货币更好」,进一步延伸为「什么能够长期保存真实购买力」。

黄金的特殊性并不在于能够创造收益。它没有企业利润,没有股息,也无法像科技企业那样通过创新提高生产率;它真正特殊的地方是,黄金并不是任何一个主体的负债。银行存款对应银行资产负债表,国债对应政府资产负债表,公司债对应企业资产负债表,而黄金本身没有一个需要履行支付承诺的交易对手。

因此,当投资者更加关注财政可持续性、长期通胀和主权货币购买力时,黄金获得的就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避险溢价,而开始增加一种「非主权价值储藏工具」的属性。

花旗调查中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家族办公室在重新关注黄金的同时,也在增加公开市场股票配置。如果把黄金简单理解为避险资产,把股票简单理解为风险资产,这似乎存在矛盾;但从长期财富管理角度观察,两种资产实际上解决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从经济学意义上讲,股票不是每天在交易所上涨或者下跌的一串代码,而是企业所有权,是对未来现金流的索取权,也是参与未来生产率增长的一种方式。因此,黄金与优质股权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对于投资期限长达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家族资本而言,两者同时受到重视,恰恰反映出全球财富管理正在从单纯追求名义收益率,转向更加重视真实购买力和长期生产率。

把美债、黄金和全球家办的资产配置变化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条更加清楚的逻辑。通胀和财政扩张改变利率,利率改变资金成本,资金成本重新定义股票、房地产和私人市场的估值,而资产价格变化又迫使长期资本重新思考财富应该如何配置。

这并不是美国国债失去安全资产地位,也不是黄金即将取代美元,而是全球资本正在重新回答三个问题:什么资产能够提供流动性、什么资产能够保存真实购买力及什么资产能够分享未来生产率增长。

过去那个低通胀、低利率、低资金成本和估值不断扩张的时代正在远去。未来资本不会消失,却会更加昂贵;流动性不会消失,却会更加挑剔;全球资金也不会停止寻找机会,却会更加关注资产质量、真实回报和资本效率。

这场变化还提出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当全球数以万亿美元计的长期资本开始重新配置,这些资金将在哪里管理,新的资产在哪里形成,交易在哪里完成,以什么货币计价,又由谁提供清算、托管、融资和风险管理?

每一次全球资产配置格局发生重大变化,都会重新定义国际金融中心之间的竞争。真正受益的不会只是某一种资产,而是那些能够同时连接资本、资产、货币和金融基础设施的市场。这正是观察香港首个五年规划以及近期一系列资本市场改革时,需要加入的全球背景。

香港过去最重要的优势,是连接中国与世界;而在这一轮全球资产重新配置中,香港面对的机会已经不仅是让更多资金「经过香港」,而是能否让更多全球资本在香港配置资产、管理财富、形成价格,并通过香港连接中国和亚洲新的增长机会。

(作者为香港中小上市公司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