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AI）技术，让人的脸孔、声音得以被复制、重组乃至批量生产。对艺人、内容创作者与品牌而言，这为虚拟代言、短剧制作、游戏角色打造及多语言内容开发，带来全新的商业增长空间。但对普通市民来说，风险亦随之而来，仿冒亲人声线的诈骗来电、从未录制的伪造影片层出不穷。人们独有的身份特征，正逐渐成为既可交易，亦易被盗用的数码资产。

内地《民法典》早已明确肖像权边界，禁止透过资讯技术伪造他人肖像。唯有权利界定清晰，肖像的授权、定价与市场交易才能建立稳固基础。反观香港，目前并无独立且通用的肖像权法。现行个案虽可援引私隐、版权、商标、普通法假冒及刑事条文处理，但照片的版权归属，与当事人对自身身份的掌控权完全是两回事。当个人公开相片被拿去训练AI、生成新内容，受影响者往往难以直接维权；而希望合法开展肖像授权的个人与业界，也欠缺清晰、安心的市场规范。

话虽如此，香港并非处于法律真空。律政司司长林定国曾指出，本港现行具技术中立性的法例，可针对部分深伪犯罪作出处理，当中欺骗罪的条文，已足以规管大部分深伪诈骗行为。私隐专员公署亦清晰阐明，利用个人资料制作深伪内容，受《个人资料（私隐）条例》约束，恶意操作更会触犯刑事罪行。现行困境并非无法可依，只是法规条文分散、机制偏重事后惩治，缺乏事前授权的清晰框架，令市民与业界难以拿捏合法与违法的界线。

特区政府现正研究深伪技术相关立法，却尚未公布明确时间表。这意味着，我们不能消极等待新法出台，才开展市民权益保护与产业规范工作。香港必须同步推进三项核心事务：透过现行法例严厉打击恶意侵权与AI诈骗；以灵活规则与行业试点，适配快速迭代的AI技术；搭建一套清晰、可落地的身份资产授权与交易体系。

规管的核心，应聚焦使用者的主观意图与行为实质后果，而非一刀切禁止换脸、声音复制等技术。针对诈骗、勒索、散播私密影像、伪冒他人身份等恶意行为，必须从严执法、绝不姑息；金融核身、选举资讯、司法证据、商业代言等高影响、高风险场景，则必须落实事前同意、内容标示、来源留痕与人工覆核机制；至于个人戏仿、学术教育等低风险创作，则无需严格桎梏。数字政策办公室于2025年12月更新的1.1版生成式AI指引，采纳风险分级的规管思维，正好可作为本港肖像、声音AI应用的统一参考标准。

在各类伪造技术中，声音仿冒的风险最为隐蔽。AI影像伪造尚且留有辨识破绽，而声音只需少量录音素材，就能实现高度仿真。熟悉的语气、专属的称呼，很容易让人在情急之时放下戒心。更值得留意的是，声音不单是外在身份标识，更能被AI捏造全新语义与观点，肆意扭曲个人形象。私隐专员公署向学校与家长发布的深伪防御指引，呼吁大众减少公开个人影像、强化资料安全、建立负责任的数码使用观念，恰恰说明AI素养教育，必须兼顾技术应用与他人权利尊重。

制度完善无需一步到位，笔者认为可先从两大基础基建铺路。第一是监管沙盒，让已合规登记的AI肖像授权、虚拟代言、合成内容服务，在可控环境下开展测试，监管机构可即时观测风险、滚动优化规则。第二是搭建业界认可的「身份资产授权名录」，详细列明权利人资讯、使用范围、授权时限、适用地域、使用限制与核证方式，对接可信授权纪录体系。该名录仅作权利核验使用，不会集中储存市民生物资料，严格遵循最小资料收集、分级查阅、用途受限、全程可审计的核心原则。

港拓亚洲身份资产授权

这份授权名录的核心价值，是让合法授权的流程远比侵权盗用更简单、更透明。平台与制作团队可依此完成尽职审查，权利人能够获得可追溯、有保障的报酬，普通市民也拥有明确的投诉与内容下架渠道。水印标示、内容凭证、区块链存证皆为辅助工具，终究无法取代法律约束、平台责任与快速救济机制。从商业层面来看，AI肖像经济不该是一次性的「卖脸」交易，而是将人物人设、故事脉络、语言风格、文化底蕴与品牌规范，整合为可跨媒介持续运营的IP资产。香港坐拥深厚的影视、音乐、漫画产业底蕴与专业服务优势，凭借规范的授权机制、可信的技术支撑与国际化合约标准，完全有条件成为亚洲身份资产授权与治理的核心枢纽。

总结而言，AI肖像权的治理可归纳为四大原则。先建权利，再谈产业：没有清晰的肖像权界定与授权体系，就没有可信、可持续的数码资产交易市场；管意图与后果，不管技术：以风险分级取代一刀切规管，恶意诈骗从严惩处，良性创作弹性包容；以沙盒与名录补速度差：边测试边优化、边运作边修例，优先便利合法合规的产业应用；以素养与自律补执法不足：法律是社会底线，行业伦理才是产业长远发展的上限。技术发展永远快于立法进程，香港想要守住AI产业优势、行稳致远，制度建设就必须跑在侵权风险扩散的前面。

（作者为香港创科发展协会创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