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产业结构经历了从制造业为主到服务业为主的深刻转型。然而，制造业占比的下降并不意味着工业根基消失。如何借助新一轮智能技术革命提升传统产业的竞争优势，成为香港经济高质量发展必须回答的战略问题。

在产业方向上，规划明确将AI与机器人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的重点领域。2026-27年度财政预算案专门设立了“具身智能”章节，指出AI发展从大语言模型迈向与物理世界互动的具身智能，政府将积极推动具身智能生态圈建设及产品应用。政府还提出成立“AI+与产业发展策略委员会”，初期聚焦生命健康及具身智能，为AI带动产业转型制定策略。

制造业转型压力重重

香港发展具身智能产业具有多重独特优势：一是国际化与联通世界的“超级联系人”地位；二是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科技大学等世界一流大学的科研基础；三是算力基础设施快速扩张，目前香港总算力已达每秒5000 PFLOPS，沙岭数据设施集群预计到2032年可提供相当于当前36倍的算力；四是国际金融中心的资本优势，港交所已检视上市规定以便利科技企业融资。

香港制造业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从转口港转型为出口制造中心，纺织和制衣业鼎盛时占出口总额的50%-60%，雇用接近五分之一的劳动力。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香港将劳动密集型生产工序大规模北移至珠三角，形成“前店后厂”模式。九十年代至今，本地制造业占GDP比重从高峰期的约30%下降至不足1%，但大量港资企业的总部职能——研发设计、采购、品控、物流管理、品牌运营和投融资——仍留在香港。

这种“总部经济”形态意味着香港的工业贡献远不止本地统计口径中的制造业产值。香港工业总会委托香港大学进行的研究指出，制造业的统计数据未能完整反映香港工业对本地经济的贡献，因为港资工业企业只是把制造工序外判至内地及其他地方，但仍在香港从事工业产业链中增加价值较高的其他工序。

香港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正面临多重压力。首先是成本上升，无论是香港本地还是内地生产基地的劳动力成本都在持续上涨，制造业中工作环境不佳的岗位甚至一万多元月薪都招不到熟练工人。其次是全球供应链重塑，内地本土品牌凭借规模优势以更低价格提供类似商品，东南亚、南亚等新兴制造基地也在分流传统订单。再次是消费者需求变化，香港生产力促进局对288间企业的调查显示，69%的企业认同小批量、多品种是制造业新趋势，但81%的企业尚未引入智能化方案应对这一趋势。

多场景提升生产效率

要理解具身智能对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赋能作用，首先需要区分传统自动化与具身智能的本质差异。传统工业机器人通过预设程序完成特定动作，只能在结构化环境中处理固定规格的工件，一旦产品规格或生产布局变化就需要重新编程，成本高、周期长。具身智能机器人则配备多模态感知系统，能够通过视觉——语言——动作模型理解任务指令，通过机器学习从演示中获得技能，并在一定程度上适应环境变化。这种通用性和灵活性，恰恰击中了劳动密集型产业转型的核心痛点。

在生产制造环节，具身智能技术可以从三方面提升竞争力：一是柔性制造能力，机器人通过视觉识别快速适应不同款式产品，自动调整抓取和操作方式，大幅缩短换款时间和转产成本；二是质量控制和一致性提升，通过高精度视觉检测和力觉控制确保产品质量稳定，减少因人、因时、因地而异的波动；三是危险和艰苦岗位的替代，在压铸、印染等高温有毒岗位解决招工难问题，同时改善职业安全。

在物流仓储环节，自主移动机器人可以在仓库内自动导航和搬运货物，机械臂可以完成包裹自动分拣和码垛。与传统自动化仓储系统相比，具身智能驱动的移动机器人不需要对仓库环境进行大规模改造，可以在现有设施中部署运行，特别适合香港土地资源紧张、仓库空间有限的条件。在跨境物流方面，河套合作区正在探索跨境物流的无人化和智能化，未来有望实现从香港总部到珠三角生产基地的全链路智能调度。

在商业服务领域，香港的零售业、餐饮业和酒店业都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服务业，面临人工成本高和招工难的双重压力。服务机器人可以承担迎宾引导、产品讲解、送餐送物、清洁消毒等重复性工作，让人类员工聚焦于更需要人际互动和创造性的服务环节。香港特区政府已宣布将推出“社区机械人”先导计划，以提升市民对具身智能的认知和促进数字共融。香港首个全端具身智能实验室也已成立，与24家业界伙伴合作，目标是让机器人执行搬运物品、清洁房间、整理会议室等生活服务与工业场景工作。

在研发设计环节，AI技术可以大幅缩短设计周期、降低开发成本。香港科技大学利丰供应链研究院的研究指出，AI可以大幅降低贸易企业运营成本、缩短产品设计开发周期、赋能智能制造。对于香港的传统产业而言，这一点尤为重要——香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于设计和品牌，而非制造本身。具身智能和生成式AI技术可以帮助设计师更快地生成和迭代产品方案，进行虚拟打样和测试，将新产品从概念到上市的时间从数月缩短到数周。在纺织服装行业，AI辅助设计、虚拟试衣、智能配色等技术已经开始应用。

三方面完善政策体系

面对全球具身智能产业的多极分工格局，香港需要找到适合自身禀赋的战略卡位。考虑到香港在大规模制造方面不具备成本优势，但在研发、金融、法律、国际化和供应链管理方面具有深厚积累，香港不宜也不应试图成为人形机器人的主要制造基地，而应聚焦于产业链的高附加值环节。

具体而言，香港可以定位为“一个枢纽、三个中心”：即内地具身智能企业走向全球市场的超级枢纽，以及具身智能的研发创新中心、跨境数据与合规中心和科技金融中心。研发创新中心依托香港的大学和InnoHK平台，聚焦具身智能的基础模型、安全伦理和场景应用研究；跨境数据与合规中心利用普通法制度优势，为企业提供数据治理、隐私保护和国际认证服务；科技金融中心则依托香港的资本市场，为具身智能企业提供融资、上市和风险管理服务。

为有效发挥具身智能对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的赋能作用，建议从以下方面完善政策体系。1）设立面向传统产业的具身智能应用示范项目。目前的新型工业化资助计划申请门槛较高，对于大量中小企业而言遥不可及。建议设立专门的“传统产业智能化升级专项”，降低申请门槛，资助中小企业引入具身智能解决方案。2）建设面向中小企业的共享式具身智能中试和测试平台，由生产力局、科学园或数码港牵头，提供机器人租赁、场景测试、数据标注和技术咨询等共享服务，降低中小企业采用新技术的门槛和风险。3）推广“智能微工厂”模式并提供用地支持，在新田科技城、河套园区和传统工业区改造中预留专门空间，鼓励传统企业在香港本地保留高附加值的小批量生产环节。

具身智能产业的发展和传统产业的智能化转型，都需要大量复合型人才。建议在大学层面支持开设具身智能、机器人工程和AI相关的交叉学科课程，培养兼具技术能力和产业视野的研究人才；在职业培训层面，为传统产业工人提供智能化设备操作、维护和编程的再培训，帮助他们从流水线工人转型为智能系统的管理者和运维者。同时，需要提升社会层面对具身智能的认知和接纳度，通过“社区机械人”先导计划、开放日和体验活动等形式，让市民特别是传统产业的从业者近距离接触和了解具身智能技术，消除对技术替代就业的恐惧。

风险治理方面，政府已成立跨部门工作小组检讨支持AI应用的法例，并制定了《数码领域伦理人工智能框架》和《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及应用指引》。建议在此基础上，针对具身智能和机器人的特殊性，制定专门的安全标准和伦理规范，特别是在医疗护理、长者照顾、教育等敏感场景中的应用规则。同时，应充分利用香港在国际标准制定方面的参与机会，推动形成既符合国际惯例又兼顾本地实际的治理体系，为产业的健康发展保驾护航。

（作者为外资投资基金董事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