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影画/角色摆脱脸谱化 表里双层叙事感人 《欢迎来龙餐馆》:灶台之上,战火之下

2026-08-24 05:15:03 大公报
字号
放大
标准
分享

《欢迎来龙餐馆》以2000年代的中东战乱为背景,讲述中国厨师徐福(沈腾饰)为偿还债务远赴虚构城市巴哈塔的「龙餐馆」应聘主厨,他与餐馆经理马俊生(蒋奇明饰)、老板扎伊德(谢里夫·萨比饰)、颇具厨艺天赋的孤儿赛夫(奥马尔·谢里夫饰)结识,战争突然降临后,徐福在战争的裹挟下,被迫以厨师身份周旋于美军、当地势力之间,见证了战争对普通人生活的毁灭与重塑。\于 童

该片以徐福作为厨师和父亲的双重身份结构,表里双层叙事。在表层上,影片用徐福作为厨师亲手做的十二餐饭串联起整个战争经历─从临行前家中的告别餐,直到最后邻国清真寺外用石头灶台为出逃的孩子们做出的烩饭,每一餐都是一个时间刻度,也是一次道德处境的切片。饭菜的服务对象从家人到老板、从孤儿到士兵、从囚犯到孩子,对象的不断变化恰好对应着战争对日常秩序的逐层摧毁。

而在里层,导演则一直强调徐福的「父亲」身份,他最初离别女儿远渡重洋打工还债,却在战区被迫担负起赛夫等一群孩子的「代父」责任,从最初教孩子们做饭、工作、保护他们活命、到最后在他们被战争裹挟时试图拉住、拯救他们。这种双重身份叙事,将徐福与观众建立了更为深刻的情感联结,使影片的平民视角不再停留于抽象的反战立场,而是下沉为灶台能否守住、孩子能否吃上一口饱饭的具体而日常的挣扎。

「火」的多重意象

此外,导演对意象的选择也给笔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火」与「厨房」是全片核心的意象,徐福的故事始于一场厨房火灾─他在中国的餐馆因火灾造成他人受伤而失去工作,这是火代表的「毁灭」第一次显现,也构成了他远赴中东的直接动因。在巴哈塔,他的厨房又几次被战火摧毁,但每一次危机过后,只要他能够重建自己的厨房就仿佛又获得了继续的勇气。这种坚持在第十餐达到了某种原始性的回归─在清真寺旁,他为孩子们做烩饭时使用的是石头灶台,背景是篝火,这是人类最初使用火的方式,也是厨房最本质的形态:一堆火,一口锅,一群等着吃饭的人。火的语义由此在「养育」与「毁灭」之间不断滑动。

在影片中段,赛夫炒菜的火与战场炮火的快切蒙太奇,直接将两种火焊接在一起,暗示着在战争语境下,养育之火与毁灭之火本就是同一种能量的不同面向。而影片结尾赛夫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厨房,则让这一意象完成了闭环─从被火灾夺走,到在战火中反复重建,再到下一代人真正拥有它,厨房成了文明在暴力中幸存的物证。

人物弧光真实动人

影片的主要角色均摆脱了脸谱化的扁平处理,呈现出丰满而可信的弧光。徐福从一个精于算计、只想赚钱还债的厨子,逐步被战争推上「守护者」的位置,但他始终没有成为英雄─他会犹豫、会计算生意得失、会逃跑、会在「发战争财」的道德拷问前苦笑。人物的变化不是突然完成的崇高化,而是在一次次具体选择中,从自保走向承担。

沈腾在本片的表演中褪去喜剧外壳。在给家里打电话那场戏中,沈腾以伪装的笑容和笑语掩饰着几近崩溃的哭泣,其表演的感染力令人动容。马俊生可谓全片最理想化也最令人心碎的角色。蒋奇明的表演将这个角色的市井气与理想主义融为一体,马俊生在面对死亡前轻笑着的自嘲反而构成了全片最沉重的一击。

赛夫的弧线则是全片最具希望感的一笔,作为在战火中长大的孤儿,他最接近成为杀人凶手的一刻,是拿起那把厨刀试图扎人,而恰恰因为刀被灶台的锁链锁住,他没能成功。灶台以「笨拙」的方式,阻止了一个孩子滑向深渊。影片结尾,赛夫成为新的龙餐馆主厨,影片由此完成了对片中美国人口中「这里的人天生都是恐怖分子」这一偏见最有力的反驳:战争可以制造仇恨,却并非每一个身处战区的孩子都注定成为杀戮机器。

「外来者」反战视角

影片最为珍贵,也最为特殊的地方,在于它真正在影像层面建立了属于中国当代人的反战语法。徐福既不是参战方,也不是被侵略的受害者,而是一个为了生计闯入战区的外来者。这种身份定位本身就区别于荷里活式的「拯救者」叙事,也区别于受害国视角的「控诉」叙事。徐福与交战双方都曾是朋友:他与美军士兵托尼(李治廷饰)喝酒谈心,听对方醉后讲述自己的恐惧;他与后来成为当地武装高层的扎伊德合伙经营餐馆,扎伊德曾是为女儿治病而隐忍的父亲。徐福见证过双方最温情的一面,也见证了双方最狠戾的一面。

徐福最终也没有成为「辛德勒式」的救世英雄。他救不了所有孩子,无法凭个人善意终止仇恨,更不可能改变战争走向。这种有限性恰恰赋予影片真实感:它既没有把中国人放进居高临下的「拯救」位置,也没有用犬儒主义否定善意的意义,而是在复杂的冲突中确认一种朴素立场:不轻易替任何战争赋予浪漫意义,首先珍惜具体的人与一顿能够安稳吃完的饭。这或许正是影片最具有当代性的中国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