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漫游/《鹤春行》·传家(下)\葛 亮

2026-09-21 05:15:03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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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推开了库房的门。只是一个月未有人使用,此时却已有淡淡的霉味,还有隐隐尘土与硝烟的味道。这是战争中城市的气味。她移开了多宝阁,拾阶而下,看到那些方瓶错落次第地摆放着。

她抬起汽油灯,环顾,将手静静地放在一只重耳大瓶上,摩挲。瓷釉滑腻的凉意,沿着她的手指慢慢地传递到她的身体里。再往下面摸去,是釉上彩特有的凸凹。她沿着那长行人物的衣袂纹路、后方的如黛远山,亭台,粉墙,屏风,红色圆柱上的描金,一一摩挲过来。那些人物的身形,如今她已辨得出坐、立、行、团。这最近处的妇人,是这家庭的首脑,穿着水青的长衫,膝上摆着女红的叵罗,有着笃定的眼神,斜着眼睛向她望着。

她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犹如那一个夜晚,与她身边的青年一样,她铺开了一张宣纸,拿出自来水笔。专注地看了那妇人一眼,由她收敛合抱的长袖褶皱起笔,开始临画。

多年以后,司徒云重依然保留着她独特的绘彩习惯。因为在她用练习簿子纸覆盖在画稿上练习时,从未有人教给她应有的勾勒轮廓的顺序。这令她有了最初的信马由缰。此后,她往往会从某个并不起眼的细节开始创作,有时是一只衣袖,有时是人物手中的一把团扇,有时仅仅是遗落在假山后的一只绣花鞋。

司徒央自然估到了维持会的人要来。他便先一步,关了益顺隆。

来人识趣,先不提益顺隆,进门拱一拱手,倒称他作会长。他便知道,是冲着灵思堂来的。

打过了招呼,来人并不说话,只是打量条几上的一只黄满地的织金大盘,细细地望一会儿,说道,这是骆玉昌师傅的手笔吧。

司徒央点点头,心想,此人倒是个行家。

来人这才整一整衣摆,坐下来,说:「文王梦熊,为得子牙,这只盘对在下倒是个吉兆。司徒会长,说起来,我们还真有些渊源。」

司徒央望他一眼,笑笑,说:「恕我眼拙了。一个手艺人,怕高攀不上。」

来人说,「敝姓袁,以往在日本时,在近藤洋行工作。贵号前几年用的白胎,有多半是我们行里出口的。您说,这算不算缘分。我倒听说,您存在库里的几千白胎,都被抵抗分子给毁了,也实在是可惜。」

司徒央垂目,再抬起来,说,「自家的小孩子胡闹,当不得真。」

来人顿一下,倒也单刀直入,「那,您是知道是谁砸的了?」

司徒央没接他的话,「砸便砸了,如今关了门,倒也轻省。年纪大了,也累也乏了。」

来人沉吟道,「你方才还说,自己是手艺人。手艺人离了手艺,可不像话。依我看,时势造英雄。如今倒是和大日本帝国重续前缘的好时候,您手里头,可是整个广府最大的广彩行会。不为您自己想,也得为行里的艺人多想想。他们可都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发个话,这第一张贸易许可证,就是给益顺隆的。大南、近藤、公诚三间洋行的白胎,随您调遣。行里挂单的弟兄,想要多少,还不就是您动个指头的事。」

司徒央想想,举起自己的右手,说,「袁先生,您说广彩艺人,靠什么吃饭。」

来人看这只手,抖得厉害,踌躇了一下,说,「自然,手是立身之本。可如今在行里,谁的手,不是您的手?」

司徒央摇摇头,说,「年轻时候,我也这么以为。病了一场,我才明白了,手艺人,归根儿靠的是心气儿。十指连心,心气儿正,手底下才能稳住了。您来迟了一步,这个会长,我已经让贤了。」

司徒云重,用两个月临完了密室里所有的方瓶线稿。

她便捧了一叠画稿,给阿爸看。司徒央翻阅了一下,问她,「临完了?」

她点点头。司徒央又问,「可还记得?」

她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司徒央便从中随意抽出一张,「描金开窗大凤梅瓶」,说,「给我默出来。」

阿云铺开纸,略思忖一下,开了笔,先描了一个凤穿牡丹的轮廓,又描那枝叶藤蔓,笔走龙蛇,跃然如生。可待到了那凤凰的一根尾翎,却倏然想不起走向,手停住了。

司徒央不声响,「刺啦」一声,便将那画稿撕了。他说,「临画不如描红,以后可没有人带着你的手走。上了手而不入心,就是白费了功夫。重画。」

便又画了两个月。做阿爸的又问,「全记住了?」

阿云颔首,自己抽出一张,不假思索,摊了纸便画。这是开光瑞兽双耳撇口瓶。一面是人物,一面是花鸟,图纹十分繁复。阿云不声不响,半个时辰便画完了。司徒央拿稿一对,从斗方人物古仔,到瓜果花卉,再至瓶颈回纹,毫发无异。

见父亲脸上有笑意。阿云自己将两张画稿接过来,三两下便撕了。

司徒央说,「不怕忘了?」

阿云道,「不怕,记在心里,长在手上。」

这是司徒央和司徒云重父女,最后对话的场景。

多年后,阿云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她不止一次地回顾其中的每个细节,父亲的神情,语气,甚至每一个看似微妙的句读。但她想,父亲在那个当下,似乎并未有许多的犹豫,至少在她看来,不着痕迹。

对话的最后,他说,还要教给女儿一样东西。阿云见他拿出一些似曾相识的工具,将一些矿物匀力研磨成粉。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时而会慢下来,似乎为了让女儿看得清楚。每往里添加一样东西,他便让阿云重复名称、分量与比例。然后,再进行下面的步骤。

阿云自己着手,依照他的手势,亦步亦趋,终于调制出了那熟悉的颜色。在这一刻,她想起了祖父给她买的那些糖姜的珠坛,底部的印章正是这样一种颜色。

幽静而端穆,灯下熠熠。

司徒章说,「云女,好好记住了。这鹤春,是咱司徒家的本钱。」

司徒云重,被送去了台山老家。父亲告诉她,家里的生意,将有新的打点。世道纷乱,待平息些了,便接她回来。

阿云说,「我不走,我要在广州等谭胜龙。」

司徒央叹一口气,说,「带上这些线稿,待你将颜色都填满了。阿爸就接你回家。」

司徒央站在黑暗中,伫立了一会儿,抬起头,轻轻说一声,「老窦,对唔住。」

他没有掌灯,摸索着,摸到了一个方瓶,举起,松手,那瓶跌在地上,发出沉钝的声响。继而是从中间裂开的声音,然后粉碎。经年陶瓷的坚硬,连同在地底的潮湿,随岁月而发生的微妙的质地的变化。都在这开裂声得到了检验,继而终结。

司徒央亲自将这些方瓶,一只只地砸碎。在黑暗中,因为看不见,他便无从辨别,那些鲜艳而繁复的色彩与图案,人物、花鸟、走兽,那些明丽的斗方,和寄居于其中的故事,也由此无从记忆。他想,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些瓷瓶,再往前,只是一些黏土,在火中锻造,成了形,现在回去了,还是尘土。他想,并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中间出现了一点意外,他的手,被其中一只瓶裂开的瓶口划伤。他只感到虎口麻热,下意识地抬起手,吸吮了一下,是腥咸的味道。这味道弥散到了阴冷的空气中,让他微微作呕。

民国二十九年初,益顺隆瓷庄老板夫妇通共被捕的事情,是整个广州城最大的新闻之一。

这间瓷庄关闭了许久,但日本人出其不意地搜查,在库房的密室里缴获了大量的枪械,而在已经废弃的瓷窰里发现了配制中的弹药。

密室中,同时间发现了不少破碎的瓷片,上面绘制的图案,精美绝伦,非出于凡俗之手。维持会干事袁思仲,仔细查看后,竟然皆是仿制于御窰上品,顿然醒悟。骂道,「这个老东西,是要玉石俱焚。」

当年,上千的日本白胎,化作满地齑粉。司徒央从益顺隆走出来,失魂的样子,人们记忆犹新。谁也不相信,这个瓷庄揽头,一个手艺人,竟有如此大的能耐,在日本人眼皮底下藏了这么多的武器。拷问中,只是问谁教了他。

司徒央吐一口血,说道,「不用教。我们广彩行,当年国民革命,我阿爸为同盟会做过的事。如今用来对付你们日本子,不亏。」

司徒的尸,是老谭收殓的。

老谭打通了关节,他们算见了最后一面。

司徒央惨淡一笑,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临走轻声道,「师兄,我阿云,就交给你了。」

司徒云重,戴了重孝来到了谭家。她坚定地认为,父亲的死,与老谭父子有关。

从台山回到了广州,她似乎没有预想中悲伤。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一些未竟的事。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夜不能寐。

她想,只要谭胜龙回来,这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这个念头,折磨着她。她想,当初对这个人的思念,竟蜕变为了另一种煎熬。对真相的渴望,像蛊一样,钻入了她的体内,血管、骨髓,每每奔突,就是一阵不可抑制的钝痛。

她的沉默,被谭家人顺理成章地理解为过分的悲恸。谭锦荣的妻,对她说,「孩子,再熬一熬,等胜龙回来就好了。」

这是妇道人家的见解。对女人来说,终身大事可以覆盖她前半生所有的不幸。

终于,司徒云重将那些已填色的线稿,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排在桌上,痴痴地看,不分昼夜。然后趴在桌上,昏然睡去。

某一个清晨,她醒过来,看见桌上出现了一摞瓷碟,在晨曦里渗着冷白的光。旁边有颜料与毛笔。她信手拿起一只,沾了瓷黑,却下不了笔去。她看窗户外头,是一株海棠。盛春过多的雨水,击垮了它的茂盛。还未绽放的蓓蕾,也已经微微发黑,看上去有些颓败。她想一想,便在瓷碟上钩出了枝叶,画上重瓣的花朵。让它的样子,显得挺拔。在这一勾一画间,忽觉得气息均匀了。

待她画完了手上的碟,那心头坚硬的针芒一般的痛,不觉中,竟然柔和了不少。

以后的每个清晨,这白碟便会出现在桌上。她不问来由,提笔便画,画完了,便放置一旁,不作他想。到第二天,头天画的那些,也就消失了。新的瓷碟取而代之,整齐摞在一旁。

于是每天,她在重复的劳作中,都会好了一些。画笔的腾挪间,会有了一些期待与盼望。

终于有一天,一个少年走进了她的房间,将那只瓷碟放在她眼前。这只瓷碟上画了摇曳的海棠。因为入窰烧制,此刻更为艳丽,闪着金属般的光芒。

少年微笑地看她,并未说话。他有谭家人特有的面目,略鬈的頭髮,微凹的眼睛,还有在抽个儿中的长手长脚。

他是谭胜龙的弟弟,谭裔甫。

阿云于是打量他,在她的印象中,他曾经是个孩童。如今长大了,唇上泛起了浅浅的青髭。他与谭胜龙很像,但似乎又不一样。他的脸颊圆润些,带着某种羞怯的表情,目光也是柔和的,良善而试图讨好的。像是某种在家中驯养的、未经过风雨的动物。而谭胜龙的眼神,是兽类的。

阿云便将那盘子又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看一看,用鼓励的口脗说,烧得真好。

谭裔甫于是笑了,像是获得了某种奖赏。他说,以后,你画。画好了,我给你烧。

谭裔甫没有食言,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不懈地将司徒云重画好的瓷胎拿去烧,他有着少年般的坚执。这种坚持久了,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对彼此,产生了期待。

其实也很简单,像是作坊中多年的同事,并未有什么言语,互相都有了一些底。

但是,有一天,谭裔甫的脸上有惊惶的神色。他的不安,也还是孩子的。阿云见他,将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来回地碾动。脸上通红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阿云用询问的神色看他,他才从身后伸出了手来。是一只碟。上面是嫣红的簕杜鹃,缠绕着。斗方里是两个少女,坐在陶墩上,似在耳语。这是春天的景致,盎然的。然而,这只盘从中间,有深深的裂纹。曲曲折折,将这对少女分开了。

谭裔甫支吾着,说,没顾好火候,烧坏了。

他屏息,似乎做好受到责难的准备。

阿云却笑了。这似乎是她来到这个家里,第一回笑。她说,不打紧。坏了再画。

谭裔甫叹一口气,说,「我老窦说,广彩七分画,三分烧。画得好,烧坏了,欠自己,还欠别人,是宗大罪过。」

阿云笑说,「这下好。你欠我四分人情。下次你来画,我来烧。」

这句玩笑话,谭裔甫倒更局促了似的。他说,「我……我不会画,只会烧。老窦说,我是笆篱手,笨得很。但眼睛灵,就能看火看窰。我大佬画得好。我们谭家,以前就指望他。可阿爸不让他画了。」

谭裔甫挨近了她一点,说,「我知道,你在等谭胜龙。你别着急,他就快回来了。」

阿云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她在心里过一下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往四周望一望,轻声说,「大佬在军队里头,做到了副中队长。我阿妈说,他秋天就回来了。」

阿云不动声色,默默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问,「你阿妈还说什么。」

谭裔甫说,阿妈说,「哥回来了,就和你成亲,你就是我们谭家人了。绑住他,我们就去香港。绑不住,有你在,我们谭家还有人画广彩。」

阿云看到窗外的夜色,是很清朗的。无雾无霾,月亮却影影绰绰,暗淡了。外面原也没有什么声响,这时候,却似有汽笛声,拉得长长的,长长的,传过来,洞穿了她的耳鼓。

谭胜龙是秋天回来的。人没回来,回来的是一件粗布军装、一顶行军斗笠,颈子上的一只平安锁。

军装是灰蓝的土布,上面补丁叠着补丁。没有徽章,也没有番号,阿云没见过。平安锁上有个弹孔,子弹从中间穿过去,没保住平安。

来的人,从衣兜里头掏出一张照片,说,「阿龙穿了这一身,拍了照片放在身上。说想见的人,最好见不到照片。但有张照片,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阿云看那张照片,上面的人笑盈盈的,很精神。就是不像他,可能是斗笠遮住了他的鬈发。又不对,她这才想起来,这照片上看不见他的手。她认这个人,是认他的手。他的手,拿起笔,那中指的关节上,有薄薄的老茧。她摸过那茧子,硬硬的。整只手却是柔软的,是手艺人的手。她这才想起来,她认这个人,是认他的手,却再看不见了。想到这里,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鹤春行·传家(上)》于9月14日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