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在立法会发表《香港特别行政区经济和社会发展第一个五年规划（2026─2030年）》（以下简称《规划》）。这是香港回归以来首份五年规划，规划全面对接国家「十五五」规划，为香港未来五年发展作出顶层设计和战略部署。《规划》约6万字、分7篇28章，确立五大主要目标、提出22项关键绩效指标（KPI），覆盖了「四中心、一高地」、北部都会区建设和粤港澳大湾区合作等重点范畴。

香港大学经济金融学院经济学讲座教授、香港大学原首席副校长王于渐在访谈时指出，编制五年规划是统一社会认知的重要过程，香港要找准自身不可替代定位，重点发挥金融业优势为国家科创提供国际融资支撑。

①五年规划是一次很大的进步，重在统一思想认识

问：香港推出历史上首份五年规划，恰逢国家「十五五」规划开局。站在你的观察角度，你整体如何看待这份规划？

王于渐：总体而言，这份规划质量上乘，是一项重大进步。在规划明确的发展方向当中，金融领域是一大亮点，明确提出发展六类不同类型的金融服务，突破了香港金融业长期以来以银行业和股票市场为主的单一结构。对其他行业发展路径也有细致阐述，体现了充分的调研与意见征询。凡可着力之处均已着力。

问：这份规划的出台，对于当下的香港而言有着怎样的意义？

王于渐：香港面对的全球经济环境已经发生深刻变化，这种变化难以仅凭少数人推演而厘清，必须依靠全社会协调讨论。因此，编制五年规划，实际上是一次统一认识、凝聚共识的过程。共识的形成，关键在于认清一个根本问题：既然外部市场环境已经改变，香港就必须嵌入国家的发展路径，找准自身能够补上的位置。深圳、上海能够承担的角色，香港不必重复；香港所要扮演的，是内地其他城市难以替代的角色。

②核心逻辑：为国家创新发展提供国际融资支撑

问：这份五年规划承载对接国家发展战略的目标，结合当下内外环境，你认为这份规划背后最核心的思考逻辑是什么？香港可以依托自身优势，在国家发展大局中承担什么样的独特角色？

王于渐：规划的核心逻辑是立足国家发展大局、顺应当前国际形势，充分释放香港自身优势，其中金融业的优势最为突出。

我国改革开放已逾40载，现阶段发展的核心任务之一，是依托自主创新与技术进步提升生产力。自主创新不同於单纯引进外来技术，而是探索自主发展路径，往往项目投入规模巨大，亟需长期、大额的资金支持。目前相关资金主要来源于财政投入、贸易顺差与居民高储蓄。随着我国经济体量已接近美国，继续依靠上述渠道持续提供大规模融资，压力持续增大。与此同时，出于国家安全考量，内地金融市场将秉持稳妥有序原则，循序渐进扩大对外开放。

在此背景下，香港的核心价值，就是助力国家强化国际融资能力，引入全球资本，为投入规模大、周期长的科技创新项目提供资金支撑。这项安排既契合国家战略需求，也充分发挥香港自身所长。

问：规划当中重点布局了多类型金融服务，跳出了传统银行业、股票市场的框架。为什么香港不能仅依靠股票市场去服务科创发展，构建更加多元完整的融资体系需要关注哪些方面？

王于渐：股票市场属于相对传统的融资渠道，不宜作为支持科创发展的唯一依托，必须多元发展各类金融服务。本次规划提出发展六类金融服务，用意正在于此。当前，我国工程技术人才总量已超过美欧总和，人才储备充足，但资金供给存在短板。只有将人才优势与金融资本紧密结合，创新活动才能持续推进。因此，应当鼓励更多内地创新企业赴港融资：发展成熟的企业可选择上市，尚处在成长阶段的初创企业，同样能够在香港获取融资支持。

要实现这一目标，需要搭建更为完备的创业融资生态。硅谷的经验在于，将资本供给方与创意研发人才汇聚在一起，让创意得到理解、扶持并推向市场。科研人员拥有创新构想，但往往不擅长企业运营与市场开拓，需要专业力量协助，把创意转化为具备盈利能力的企业并推向市场。创业者真正看重的，往往不只是资金本身，更是能够伴随企业开拓市场的资本资源。香港人口仅700余万，单凭本地市场难以形成足够规模，应当广纳全球人才。北部都会区、国际大学城，正是为此规划的重要载体。不少创业研发活动可以在内地完成，之后来港对接融资。香港既要吸纳内地人才，也要吸引东南亚及世界各地人才。

问：落实到创新科技领域，结合香港自身资源禀赋，你觉得香港在国家创新链条里，适合承担怎样的角色？

王于渐：政府在科创领域已开展大量工作，相关部署切实可行，能够推进的举措均在推进。值得注意的是，国家在不少科创行业已居于领先地位，香港的定位重在配合与补充。从人才规模来看，香港难以与内地相比；从生产成本而言，也无法低于内地。因此，香港的发展路径，是立足自身优势环节做到极致，依托成熟的金融体系与企业网络，助力科研成果转化、对接市场，这正是香港不可替代的价值。

③国际大学城：抓住机遇吸纳人才，稳步推进产学研

问：规划提出建设国际大学城，这项布局被寄予吸纳全球人才的期待。想要实现国际大学城的战略定位，现实当中会面临哪些关键挑战，可以从哪些方向着手推进？

王于渐：香港高等院校整体办学质量较高，其中八所院校获得政府资助。当前美国等部分传统留学目的地收紧招生政策，不少学生转而寻找其他求学选择，香港具备吸纳更多优秀生源的条件。但机遇窗口期有限，把握这一机遇，需要落实两项核心工作。

第一是土地供给。规划原本分配给高校的土地资源较为有限，300公顷的用地规模并不充裕。究其原因是仍将学生视作本地走读生。国际学生与本地学生在用地需求上最核心的差异，体现在学生宿舍。高校自身宿舍资源不足，学生难以获得稳定、安全、便利的生活学习环境。对于赴港就学的年轻海外学生而言，缺少稳定住宿保障本身就是一项风险。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面向全国招生，早已充分考虑这类配套需求。北部都会区国际大学城将用地规模扩大至1000公顷，为土地供给问题提供了解决方案，是良好的开端。

第二是经费保障。香港各大学学费收入仅可维持基础教学运转，若要支撑高水平科研，还需要更加多元的资金投入。规划提出引入企业与社会资本，方向契合发展需要。

问：你觉得香港推进产学研融合可以遵循怎样的路径，有哪些现实问题需要处理？

王于渐：这项工作仍需在实践中探索完善，适合分阶段推进：先做好国际学生培养，再逐步构建产学研融合机制。

从美国高等教育的发展历程来看，具备产学研结合特征的研究型大学，成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其早期科研经费主要来自国防部、能源部等政府部门；依靠市场资金投入科研，则是技术实现商业化之后形成的路径。这表明，采取政府投入与企业参与并行的模式，是较为务实的推进方式。值得关注的是，科研成果转化的核心并不只在于资金。同等规模的投资，如果投资方仅提供资金而缺乏市场运营能力，很难获得科研团队认可；只有能够协助科研团队将成果转化为产品、开拓市场的资本，才具备实际价值。由此可见，金融与产业深度融合，是国际大学城发挥效能的重要支撑。

从当前政府对高等教育的投入来看，土地供给已有改善，但资金投入仍相对有限。因此应当充分发挥现有高校的科研实力，积极引入企业与社会资本。校舍建设尚需五至六年，客观上也为开展深度调研、完善顶层设计预留了时间。

④房屋与人口：以更灵活的机制配合长远发展

问：住房议题是香港社会长期关注的民生焦点，这份规划也涉及土地、居住保障相关安排。房屋议题和香港长远的产业、人口发展之间存在怎样的关联，五年规划视角下可以如何统筹看待这一问题？

王于渐：发展经济是解决民生问题的根本途径，优先谋划经济发展的思路是正确的。香港人口老龄化程度较高，未来产业发展需要持续引入大量人才，而人才落户首要面对的就是居住问题。由此可见，住房不单是民生议题，更是支撑香港未来经济发展的关键环节。规划已在此领域迈出重要一步：北部都会区等区域为香港拓展了全新土地空间，加快建房、缩短公屋轮候时长等举措正在落地，市民居住条件将逐步改善。在此基础上，还要把房屋问题放在更长远的视野里统筹谋划。香港持续吸纳新增人口与人才，随之带来交通、医疗、教育等配套需求，其中居住需求最为突出。唯有增强住房供给弹性，才能更好匹配人才引进与产业升级。这项工作需要通盘考量、久久为功，保持政策连续性尤为关键。

⑤服务业提质：让竞争带来更好的服务和更多的机会

问：除了金融、创科这类战略产业之外，本地服务业关乎普通市民日常。从这份五年规划的视角来看，香港本地服务业想要提质增效，可以往哪些方向探索？

王于渐：改革开放之后，香港制造业逐步北移，经济结构转型为以服务业为主。制造业面向全球市场竞争，整体效率较高；而服务业大多服务本地消费市场，保护性政策逐渐增多，在引入竞争、提升服务质量与运营效率方面发展缓慢，严重削弱香港服务业竞争力。以出租车行业为例，现有从业人员年龄普遍偏高，年轻群体从业意愿不足。若能引入新的运营模式，参照内地普及的手机叫车方式，服务质量与从业者收入均有望同步提升。

⑥不是放弃自由经济，而是适应变化、主动作为

问：现在有部分声音提出，制定五年规划意味着香港正在偏离既有的自由经济模式，对于这一类观点，你怎么看？

王于渐：这种观点似是而非，并未抓住核心。香港过往奉行自由经济，依托的是高度开放的全球经济环境；而当下外部环境已发生显著变化，各类审查与壁垒持续增多。世界格局已然改变，香港必须随之调整：通过规划搭建配套机制、渠道与制度安排，方能在新环境下继续高效运转。

这类问题已非单个市场主体可以独立应对，必须与政府协同配合。因此，与其说是香港放弃自由经济，不如说是外部环境已难以延续旧有模式。国家有规划，香港要对接国家，不规划，何以对接？沿用旧办法难以为继，即便勉强走得通，其作用和规模也只会越来越小。

香港最大的优势还是金融，而金融本身就是由规则和条例构成的产业，把制度建设好，既能保护市场，又能促进发展。凯恩斯说过：事实已经改变，难道你的想法可以不改变吗？香港主动应变，正是顺应大势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