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伤亡、饥饿、疲惫与前路未卜不断叠加的情况下，一支队伍为什么还能继续向前？」带着这个疑问，年过七旬的中国政府友谊奖获得者、外文出版社原荣誉英文主编大卫·弗格森，用六周时间重走长征路。从南方的莽莽群山到西北的黄土高坡，书本上的历史化作眼前真实的山河，也让这位在中国生活20年的英国专家，重新理解了长征。

「纵观近现代军事史，几乎找不到这样一场军事行动可以与之对比。」弗格森接受《大公报》专访时感慨，「长征的精神并未随着1936年长征胜利而成为历史。九十年来，道路在变，任务在变，中国面对的挑战也在变，但长征淬炼出的精神力量，仍在一场又一场新时代的『长征』中澎湃不息。」\大公报记者 李畅北京报道

过去20年间，弗格森参与过数十部中国政府白皮书及重要文献的英译工作，对中共党史和长征的基本脉络并不陌生。但在他眼中，以往的认知「就像一幅只拼好外框的拼图，中间缺少太多具象的碎片」。

「文字再惊心 也比不上历史现场」

这一次，他暂时合上书卷，走进了那些地名背后的真实山河。六周时间里，弗格森跟随中国外文局「同走长征路」国际传播工程，从江西于都出发，沿着红军长征的足迹，一路追寻到陕西延安，其间走访重要历史遗址和纪念场馆，过去散落在书本中的地名、人物与事件，开始在现实的山川之间彼此连接。那幅只有轮廓的「长征拼图」，一点点有了血肉。

第一站于都，就让他看到「长征」不仅是一支军队的远征。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准备渡过600多米宽的于都河，当地群众帮助筹集800多条船，并将家中的门板、床板等送去架设浮桥，有老人甚至拿出为自己准备的寿材。为躲避敌机侦察，军民傍晚架桥、凌晨拆桥。那些从普通人家中卸下的木板，一头连着百姓的生活，一头铺向一支队伍未知的远方。

一路走下来，弗格森不断试着把眼前的山川，还原成九十多年前红军面对的处境。「文字描写得再惊心动魄，也比不上真正站到历史发生的地方。」他感叹道，书中所谓的「险」，是几乎迎面立起的绝壁；所谓的「密」，是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所谓的「急」，是直到今天仍奔腾咆哮的江河。「很难想像，怎么带着一支军队穿过那样的乡野，又怎么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打仗。」

然而，令弗格森更为震撼的是，红军所面对的绝境，远不止于自然环境的山高水急。他们要携带武器和物资，要照顾伤员，要在长途跋涉中保存力量；前有险关，后有追兵，在一些战斗中，敌军更占据高处和险要位置。仅仅穿过这样的地形，已经足够艰难，更遑论在其中组织一场又一场攻防。

「只要信念不灭 四面皆是前方」

在重重绝境之下，这支队伍为何没有溃散，反而能蹚出一条生路？正是在这样的历史现场，弗格森反复思考的问题，也有了答案。

「长征是一次战略大转移，他们始终在向前走。」在他看来，「向前」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跋涉。「纵然行军路线几经迂回、战场态势瞬息万变，红军却始终清楚为何出发、又将走向何方。越是在漫长且充满未知的行军中，清晰的目标感，便越是支撑这支队伍在绝境中破局前行的精神力量。对他们而言，只要信念不灭，便『四面八方皆是前方』。」

在弗格森看来，长征能够一次次从危局中打开局面，更离不开卓越的领导力，而毛泽东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认为，卓越的领导力尤其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能够凝聚和鼓舞队伍，二是越到危急关头，越能保持冷静。

「一旦领导层陷入恐慌，这种情绪很快就会传递给整支队伍，最终造成混乱。」弗格森说。长征恰恰把这种领导能力置于极端考验之下：兵力锐减、强敌围堵，前路不断变化，很多时候甚至没有现成经验可以遵循。

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在毛泽东等指挥下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不断调整行军和作战方向，最终摆脱数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对弗格森而言，这段历史最能体现的，正是危局中的领导力──困难越大，越需要有人保持镇定、判断方向，并让一支身处困境的队伍仍然相信，可以继续走下去。

「长征的故事并未终结于1936年。」弗格森说。在他看来，真正具有生命力的精神，绝不会随着一段历史的落幕而封存，而会在新的时代、新的挑战中一次次显现。在中国生活20年，他不仅是这种精神的观察者，更是亲历者。

2008年汶川大地震，是弗格森来华从事新闻工作后接到的第一项重大外派任务。道路崩塌、余震不断，恶劣天气给救援增添了重重阻碍。但留在他记忆最深处的，是那些不断「向前」逆行的人：「解放军官兵、消防救援人员、医护人员和民间志愿者，从四面八方赶来，向灾区最深处挺进，有人甚至为此献出了生命。」

「改革开放本身就是一场新长征」

「那是我第一次极其直观地感受到，长征精神在当代中国的体现。」弗格森回忆道。此后多年，从重大国家任务的举国协同到发展进程中的攻坚克难，他又一次次在不同的时刻捕捉到这种「闪光」的精神。这次重走长征路，犹如一条线索，让散落在记忆中的片段重新连接。「改革开放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新长征』。」

弗格森指出，四十多年来，中国面对的任务不断变化：解决一个问题，又会遇到新的问题；越过一道关口，前面还有新的关口。

「尽管挑战不断，但中国总能以不服输的姿态，将宏大目标化为现实。」弗格森说，当前，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对外部的风浪与围堵，他笃定地认为，只要这种「绝不认输」的精神密码还在，无论前方还有多少「雪山」与「草地」，这个国家都拥有跨越一切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