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前，红军长征纵横陇原，在迭部、宕昌、通渭等地召开关键会议、校准前路，做出「到陕北去」关键抉择。与此同时，大公报记者范长江为追寻红军行踪、探察西北局势西行一路采访，以独到笔触记录乱世真相。他在《中国的西北角》描述进入甘肃看到的百姓困苦之状：「村庄里的房屋，很少见到充实的住满了人口，各个房子，也没有看到有整刷的气象。」「（渭水两岸）沿途村镇，无不百业萧条」。

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大公报「追寻范长江 重走长征路」采访团踏访的甘肃宕昌、卓尼、岷县、通渭、迭部、天水、兰州七地，有的是红军长征浴血奋进的关键节点，有的是范长江实地采访、留存时代记录的足迹，共同镌刻下旧中国西北大地的苦难与求索。

九十年沧桑巨变、山河焕新。昔日闭塞贫瘠、饱受磨难的陇原大地，如今彻底摆脱贫困，特色产业兴旺、红色文旅勃兴、城乡面貌焕然一新，深度融入国家开放大局。今昔强烈对比，见证西北大地的涅槃蜕变，映照出一代代中国人接力寻路、砥砺复兴的时代征程。\大公报记者 谢锐佳、陈晴妍、郭涛

【宕昌】

昔日 山道险阻 烟田连陌 百业萧条

范长江于1935年8月10日宿宕昌县城、11日宿哈达铺镇。前往宕昌的路并不好走，「岷河两岸，绝岸甚多，开路不易，乃以栈道继之」，这些栈道，初走之人无不胆寒。范长江路过宕昌时，亲眼目睹良田种满了鸦片，他形容道：「烟果林立，阡陌相连，农家妇女与儿童多在烟林中工作。」

红军同年9月18日来到哈达铺。由于当地是以中药材贸易为核心的商贸重镇，物资较为充裕，再加上红军又缴获了国民党守军逃跑时留下的几百石米面、2000多斤食盐等物资，受尽饥寒之苦的红军得以饱食数日，休整疗伤，故哈达铺又有长征「加油站」之称。

即便如此，彼时哈达铺也还没通公路，宕昌县乡村多系羊肠小道，运输全靠人背畜驼。解放初，县境内仅有30多个私营手工作坊，经济基础近乎空白，是深度贫困县。

今日 高铁通达 药业富民 文旅兴城

历经九十年蜕变，宕昌彻底告别闭塞贫困。1935年，范长江从哈达铺到兰州，骑马赶路用了14天；91年后，哈达铺又通高速又通铁路，乘坐动车，抵达兰州仅需两小时。

当地立足「千年药乡」禀赋，深耕中药材特色产业与红色文旅双赛道，走出富民兴县之路。药农深耕田间，中药材种植面积常年稳定在40万亩以上，全县有近4.8万农户从事中药材产业，主产区药材收入占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60%以上，2025年预计综合产值达到55亿元，成为乡村振兴核心支柱。哈达铺红色名片、5A级景区官鹅沟山水风光吸引八方游客，民宿经营者守着山水增收。

如今的宕昌，交通便捷、产业兴旺、文旅繁荣，昔日深山穷乡已然蝶变为宜居兴业的幸福新城。

【卓尼】

昔日 地域封闭 生产落后 半饥半饱

范长江1935年追寻红军过程中，专程骑马于8月20日到卓尼县拜访土司杨积庆，两人彻夜畅谈，对杨积庆后来给过境红军开仓放粮起到积极作用。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对卓尼有较为详细的描述，他注意到，「杨氏所处之社会，为牧畜到初期农业时代」。

卓尼是一个以藏民为主的县，从明代开始实行土司制度。农牧民在解放前普遍缺粮，许多贫困农牧民终年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生产水平低下。牧区以游牧为主，生产工具极其简陋，牲畜疫病、牧场虫害、草原鼠患严重。农村大多实行轮歇耕作、广种薄收，极个别山区还残存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方法。当年卓尼县无现代工业，手工业也很少，普通百姓生活中必须的金、银、铜、铁制品的加工，主要依靠外来回、汉民族个体工匠经营。

今日 秘境新生 产业多元 长寿之乡

如今的卓尼，褪去封闭落后的旧貌，成为闻名西北的「藏王故里、秘境卓尼」。每当夜幕降临时，洮河两岸、县城整洁的主干道边上人来人往，市民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欢娱休憩，尽显藏乡安宁繁盛的烟火气象。

目前，卓尼县全力构建「牛羊菌药草＋青稞」六大主导产业体系，食用菌、中藏药材、青稞、油菜和优质饲草料等产业规模持续扩大，荣获「中国黑木耳之乡」称号。「十四五」时期，卓尼县累计接待游客964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63亿元，「藏王故里·秘境卓尼」成为吸客招牌。

卓尼县将75%以上财政支出投向民生领域，实现「幼有所教，老有所养」的幸福格局。全面升级全县中小学、幼儿园校园环境和教学设施；创建2所二级甲等医院，县域内就诊率达90%以上，其中尼巴镇是长寿老人占比远超国家长寿地区标准四倍有余的「长寿镇」。

【迭部】

昔日 群山封锁 舟车不通 民生困顿

民国时期，今迭部县一带，部分由卓尼杨土司管辖，部分为岷县辖区。红军长征途中的俄界会议即是在今迭部县境内召开。范长江未到达迭部，但在白水江上游行走时，遇到的运粮藏人，即来自迭部一带。

彼时迭部处于群山深处，舟车不通，与外界交往较少，民众常受兵燹匪患、纠纷械斗、自然灾害、疫病等天灾人祸的袭扰和折磨。当地无工业、无成熟商贸，民众生活所需的穿用之物，绝大部分自产自制。加之鸦片种植蔓延，外地烟贩深入深山牟利，进一步加剧社会混乱与民生贫困，让这片深山长期陷于凋敝困境。

今日 青山叠翠 文旅出圈 富民兴乡

昔日藏于深山、交通闭塞的迭部，如今已是青山含翠、文旅兴旺、产业富民的陇上秘境，2025年，迭部县全年接待游客突破700万人次。依托得天独厚的生态资源与原生态藏乡风貌，这座白龙江畔的山城彻底走出深山孤寂，以生态为底色、文旅为引擎，走出了一条绿色高质量发展之路。作为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评选的「世界最佳旅游乡村」，扎尕那奇峰林立、林海苍茫，梯田藏寨依山而卧，四季风光各有韵味，成为迭部最亮眼的城市名片。

如今的迭部，不再是单一的山水观光小城，文旅业态持续提档升级。随着索道、齿轨观光火车等文旅配套项目落地建设，景区体验从浅层观景转向深度沉浸式游玩，民宿客栈、藏式文创、山野餐饮遍地开花，源源不断的游客流量让深山村落焕发烟火生机，带动千余名群众就近就业、增收致富。与此同时，当地深耕生态特色产业，依托优良高原生态，培育出蕨麻猪、尼傲乡黑木耳、高原林果等特色农品，打造精细化、品牌化产业链，让绿水青山真正转化为群众增收的「金山银山」。

【岷县】

昔日 豪强把持 烟田遍野 穷得惊人

范长江在岷县一共待了4天，见证了当地的畸形乱象：军阀把持地方政权，豪强势力横行，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官府腐败、民怨沸腾。当时洮河两岸被鸦片占了主要面积。范长江注意到，农民生活「穷困得惊人」。旅店老板向范长江一行抱怨道，如今粮价低贱，开销却日增，洮河平原甚至出现有地主把土地白送给别人种，只求支付土地上附加的捐税摊派的现象。

当时，地主、土司以及寺庙等占有大量耕地，农户缺少土地，加上岷县地处高寒山区，自然灾害频繁，农民长期过着缺衣少食、饥寒交迫的生活。县境内高山绵延亘，多羊肠小道，农业方面的短距离运输多依赖人力，跨省中药材贸易，则多用骡、马运往陕西、四川等省，十分不便。

今日 道地药王 立体通途 富民强县

岷县素有「千年药乡」之称，拥有各种中药材250种，种类多、产量高、质量好，为甘肃重要中药材产区。近年来，当地大力推进中药材绿色标准化种植，目前中药材种植在70万亩以上，年销售额高达240亿元，中药材收入占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0%以上。

岷县被誉为「中国当归之乡」，「岷归」产量占全国80%以上，出口量占比超90%。2025年，全县当归总产值超40亿元，带动参与标准化种植的农户户均年增收超3万元。随着全国首个道地药材生产「岷归」国标实施，将更有利推动当地中药材高质量发展，提高居民收入。而当年走羊肠小道、运输靠骡马驮运的岷县，如今兰渝铁路、兰海高速穿境而过，乘坐城际动车组列车，不到2小时就可抵达兰州。未来随着岷县通用机场的开工建设，对内大循环、对外大连通的航空、铁路、公路为一体的立体交通网络正在形成。

【天水】

昔日 天灾频仍 人祸迭起 满目萧然

天水自古人杰地灵，唐代诗人杜甫曾在安史之乱后流寓秦州，即今天的天水。他在秦州两个月内写下117首诗作，其中最有名的是《月夜忆舍弟》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范长江在《中国的西北角》中写道：「甘肃人说到天水，就等于江浙人说苏杭一样，认为是风景优美，生产富饶，人物秀丽的地方。」

但民国时期，接连不断的天灾人祸彻底击碎了往日繁华，让这片沃土沦为百业萧条、民生困苦之地。1935年范长江来到天水，记述了前往甘谷县途中的见闻，「沿途土地肥沃，而农民则鲜有殷实气象。」「最可痛心者，是渭水两岸这样平坦富饶的川地，农民竟被政治经济种种力量，逼得遍种鸦片！沿途村镇，无不百业萧条，而我们在路上却常遇到三十五十成队而行的鸦片贩子！」

今日 工农勃兴 文旅出圈 古城焕新

羲皇故里，如今古城焕新，「十四五」经济总量连跨三个百亿台阶，历史性实现「县县通高速」，麦积山文脉、麻辣烫烟火齐出圈，先进制造与农业文旅双向发力，上榜「十大魅力打卡之城」。

2024年，天水麻辣烫火爆出圈，天南海北游客蜂拥而至，一碗热辣滋味带动全城文旅人气急升。近两年，当地乘势而上，崛起一批专门从事麻辣烫食材、料包生产、加工、包装的企业，全力打造全链条麻辣烫产业。与此同时，天水持续厚植文旅优势：麦积山石窟、伏羲庙吸引八方游客；公祭伏羲大典牵起全球华人寻根祭祖的精神纽带，海内外华人来宾纷至沓来。

天水盛产花牛苹果，因主产地麦积区花牛镇得名，常被视为与美国蛇果、日本富士齐名的世界三大知名苹果品牌。近年天水开发果汁、果脆、果脯等深加工产品，远销海外。「十四五」末期，花牛苹果品牌价值达68.88亿元，成为助力乡村振兴的「金苹果」。

依托老工业基地底蕴，天水推动制造业高端化升级，集成电路封测规模居全球前列，工业母机等产业跻身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从乱世萧条旧城，到文旅产业出圈、工农并举的活力新城，天水完成了华丽蜕变。

【通渭】

昔日 土瘠民贫 灾患频仍 百业凋敝

1935年，范长江追寻红军并未落地通渭，而是乘飞机从兰州飞抵天水时，飞过通渭。他说，从空中看渭水，只是一条沙溪，村落和城市也小得可怜。

通渭处于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春夏多旱，夏秋多暴雨和冰雹，水土流失严重，年深日久，形成土瘠地薄的自然环境。由于自然灾害频繁，经济单一，粮食产量低而不稳，旧时农民生活处于半自给的贫困状态。民国时期，通渭军阀混战，乱兵、土匪、流盗窃往返不绝，同时，由于协饷停拨，库空如洗，为维持各项开支，地方当局岁岁增税，贪官污吏层层加码，各种「陋规」多如牛毛，民众饱受盘剥，苦不堪言。当红军在路过通渭县时，看到孩子们「穿着那破烂的衣服」。

今日 温泉富民 书画兴文 乡村蝶变

新时代的通渭彻底甩掉千年贫困帽子，高铁通车打破地域封闭，一小时直达兰州，为产业发展、文旅振兴注入强劲动能。昔日贫瘠荒凉的黄土高原，如今蜕变为生态宜居、文韵悠长的康养新城。

通渭依托稀缺高热温泉资源，盘活红军长征时曾在此疗养的温泉红色资源，打造温泉康养、乡村度假多元业态，将昔日红军「疗伤池」变为百姓致富的「振兴水」，绿色康养产业蓬勃发展。

作为中共中央正式决议「到陕北去」的榜罗镇会议召开地，通渭红色底蕴深厚，革命遗址景区吃、住、行，游、购、娱一体化配套完善，红色研学旅游热度不减。同时，当地依托深厚的文化资源打造书画产业，培育书画创作人员1万多人，年书画交易额突破10亿元，「中国书画艺术之乡」名片愈发响亮，形成红色文旅、书画艺术、温泉康养多元融合的发展格局。

全域基础设施全面升级，水、电、路、网实现全覆盖，乡村面貌焕然一新，曾经贫瘠的黄土高原，已然铺展开产业兴旺、民生安乐的乡村振兴新画卷。

【兰州】

昔日 政局纷乱 经济凋敝 公路「稀烂」

民国时期的兰州虽仍是西北军事、政治、经济枢纽，却经济贫困、发展落后，境内税赋繁重、鸦片泛滥，百姓生活困苦。1935年范长江抵兰时，受新疆局势动荡与世界经济危机冲击，新疆、青海土产滞销，内地商贾不再往来，兰州依托商贸的「过路」经济随之衰败。1937年，范长江第五次前往兰州调查西安事变后的西北局势时，他发现甘肃局势「四分五裂，军人各自为政，省府所能直接指挥之县份，实在微乎其微」，「各军差役频仍，供给浩繁，若干地方，民间已多无屋顶，乡民之无衣无食者，日渐普遍」。

从1937年到1938年，中共派往兰州的两个负责人彭加伦、谢觉哉，在报告里也提及兰州吏治黑暗，加派严重，彭加伦言，「象粮的问题，上面规定收十块的，下面收到二十块。地方军队买东西公开出半价，加上派粮、派草、派工修马路，群众痛苦是不堪言状了。」1935年，西兰公路通车，但因管理混乱、路面坎坷而广受诟病。范长江描述：「从旅客声中，流出两种口号，对路曰『稀烂公路』，车曰『气车』。盖谓路既不好，而凡坐车者无不生气也。」

今日 大道通衢 枢纽崛起 向西开放

如今，「稀烂公路」已成历史，兰州至西安高铁最快2小时41分可达；2025年全面投运的兰州中川国际机场三期扩建工程，气势恢宏的T3航站楼建筑线条大气舒展、空间开阔通透，成为兰州对外展示城市形象的崭新门户；高速公路贯穿城乡、串联省内外，与铁路干线、航空航线交织成网，构建起辐射西北、联通全国的综合枢纽。

近年来，兰州努力打造「一带一路」枢纽重要节点，依托兰州新区综合保税区、甘肃（兰州）国际陆港等核心载体，加快推进对外开放。目前，甘肃（兰州）国际陆港已开通中欧、中亚、中吉乌、西部陆海新通道等国际班列，内陆腹地兰州站在了开放最前沿。2024年，全市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3000亿元，石化产业产值破千亿，兰州牛肉拉面全产业链营收800亿元。枢纽赋能产业兴盛，兰州实现向西开放华丽蝶变。

站在兰州黄河铁桥眺望，昔日单调荒凉的岸线，如今绿道绵延、草木葱郁，亭台步道错落有致，羊皮筏子点缀河中，两岸老人散步，孩童嬉戏，游客畅玩，好一幅新时代「兰州黄河图」。临河而居、依水而兴的兰州，凭借畅达交通、兴旺产业、宜居环境与安定民生，蝶变为一座风光旖旎、蓬勃向上的现代黄河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