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漫游/2026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安妮·卡森:对话古典,重塑文学

2026-10-26 05:15:04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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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由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获得。较之以往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安妮·卡森在中国读者中的熟悉度不算高。媒体的报道给她冠以多种标签,比如,「不可归类」「跨界」「爆冷」等等,但我想,关于这位女诗人最恰当的一句话介绍,还是诺奖的颁奖理由:「她大胆而富有创造力的文学创作,这些作品以一种充满玩味的方式与古典传统展开对话,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谷中风

文学或艺术,其真正的创造性大都体现为形式重塑。就阅读而言,「写什么」和「怎么写」同样重要;但对文艺的本体来说,「怎么写」比「写什么」更加重要。媒介是信息的载体,但麦克卢汉有一句名言「媒介即信息」;文艺形式是内容的载体,但在某种意义上,形式也即文艺。新形式的诞生常意味着文艺类型的扩充或迭代,从而更具有文艺史的价值。不论这种创新表现为一个句式安排或一种叙事手法,其意义都值得重视。安妮·卡森就是这样一位创造者。在她的笔下,我们惯常关于文学作品的预设都变得摇摆不定。

由希腊语进入古典学

以她的作品中较早译成中文的《红的自传》《丈夫之美》为例,从体裁而言,可以归为诗或小说,但你阅读时又会发现,它和印象中的「诗」或「小说」很不一样,不仅其内容带着某种诡秘气息,而且在引文交杂、碎片拼贴中造成了一座形式迷宫,诱惑读者不停步地行进,直至流连于深处而不自知。需要指出的是,安妮·卡森不是为了创新而故弄玄虚,在她这里,形式既是文学创造本身,也是主旨表达的载体而非单纯的装饰。

安妮·卡森的文学之所以呈现如此面貌,和她的人生经历有很大关系。1950年,安妮·卡森生于加拿大多伦多。少年时期,因父亲工作调动而多次搬家,让她体验到生活的多样性。后来,她考入多伦多大学,经历了两次退学又返回大学校园,1981年拿到古典学博士学位。关于安妮·卡森文学生涯的报道,常提到她少年时期的一个故事。那时,安妮·卡森大约15岁,在安大略省汉密尔顿的一家购物中心的书店,她发现了一本由威利斯·巴恩斯通编校的萨福双语本。翻开书,左页希腊语、右页英语,安妮·卡森顿时被迷住了。后来,她开始了希腊语的学习,由此进入古典学的殿堂。从此,她沉浸于通过语言翻译和文学书写寻找沟通古典和当代的桥梁。

安妮·卡森的写作生涯始于文集《爱欲苦甜》,这是她博士论文的修订版。在书中,她探讨了「爱欲」这种同时体验快乐与痛苦的状态,并以萨福创造的词语「glukupikron」(苦甜参半)作为最佳例证。一般认为,此书奠定了她以古希腊文学为创作模式的风格。而她最为人熟知的创作体裁是诗体小说。她还翻译了多部剧本,如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厄勒克特拉》等。同时,她对古希腊抒情诗代表人物萨福有着专精的研究,整理、翻译和重新诠释了萨福留在莎草纸与古典作家引文中的断章。

安妮·卡森的代表作《红的自传》就是对古希腊人物革律翁故事的重写。作为古希腊神话人物,革律翁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巨人,掌管着一群红色的牛。赫拉克勒斯为了完成任务,用箭射杀了革律翁,带走了红牛。《红的自传》对人物形象和故事都做了改写。革律翁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少年,他蜷缩在卧室中忍受哥哥的欺负,得不到母亲的保护。后来,他认识了赫拉克勒斯,两人产生了感情。在这个故事里,等待革律翁的命运不再是被屠杀,而是折磨人的畸恋。这部作品在表达安妮·卡森对古典的理解和运用之外,还鲜明体现出她对文学的形式创造。全书主体是一部长篇叙事诗,却以一篇散文和附录开篇。安妮·卡森通过斯特西克罗斯的抒情诗《革律翁之歌》残篇的翻译和注解,交代了这个故事的历史和文学背景,以及创作灵感来源。短论、翻译、访谈等多种形式拼贴在一起,使之成为了「架在古典文本与当代自传诗之间一座雄心勃勃的奇特桥梁」。

用文学与世界对话

对于安妮·卡森而言,与其说文学是某种职业身份,不如说是一种体验生命或探索世界的方式。《宾夕法尼亚评论》曾问她:「如果你有另一次人生,你还会做诗人吗?」她答:「我不认为我这一生做过诗人。我做过一些东西;其中有些时不时地把自己嵌进了诗的形式里。为什么,我不知道。」她还说过,「我二十多岁之前几乎没怎么写过东西,因为我主要画画。我只是画画,年轻时偶尔会在画上写点什么,但我主要还是对画画感兴趣。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作家。」或许正因为没有把自己束缚在「作家」「诗人」的标签下,安妮·卡森获得了更加自由的创作空间,尤其是对古典学的素材信手拈来,转化为文学创作的素材。在她笔下,萨福、西莫尼季斯、索福克莱斯和欧里庇得斯,不再仅是学术研究的对象,而是思想交流的对谈人。一般认为,文学诉诸想像,学术诉诸思想,前者重感性,后者重理性。在安妮·卡森这里,文学和思想无碍融通,思想家留下的文化财富成为文学书写的灵感和题材,文学也由此成为思考世界的方式。

启迪当代文学创作

2024年安妮·卡森发表于《伦敦书评》的文章首次公开患了帕金森病,右臂、右手颤抖导致书写清晰度下降,为此,她参加了非对抗性拳击课进行治疗。这让人想到她的金句,「每一个拒绝妥协的灵魂,都是这个时代的异乡人。」不论从灵魂的独立性还是对时代的清醒认知的角度,阅读安妮·卡森均给人以启迪。她回忆学古希腊语的经历时曾说,遇到不认识的字,翻开字典,一页页查阅,寻找最恰当的释义。这个过程好似一条路,给人以「犹豫」的体验。而互联网和电脑时代的学生,把文本存入电脑后,每个不认识的词都会即时弹出解释,快捷获得知识的同时,了解其他义项的可能性也消失了。这种「犹豫」感或许正是时下格外珍稀的东西。能够传世的文学,似乎都带有几分拒绝妥协的意味。这些作品如旁观世态人情的冷眼,在时髦的狂风呼啸而去之后,凝视那些被吹落一边的东西。安妮·卡森的作品无疑应归入此列。

如前所述,古希腊文学在安妮·卡森创作中占据重要地位。她从高中开始接触拉丁语,后又学习希腊语。她的日常工作主要由三部分组成,创作诗歌、古希腊语教学和古典作品翻译。她曾谈到,「希腊诗人,比如埃斯库罗斯,运用隐喻的方式深深吸引着我。我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模仿,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浓郁感,正是我一直试图在英语写作中追求的。这是一种隐喻的浓缩,无需顾及意义……它游走在意义的边缘,游走在语言运作方式的边缘。」2021年1月,译林出版社出版黄茜翻译的《安妮·卡森诗选: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这是简体中文世界首度引进安妮·卡森的作品。随着此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相信会有更多安妮·卡森作品在中文世界被翻译、阅读和研究。古典时代和古希腊语言、文化给安妮·卡森提供了重要的灵感,构成她文学耕耘和收获的精神园地。她的成就告诉人们,当藏于古典的思想观念被当代的文学点燃,就会焕发勃勃生机,带给人们不一样的色彩和声响。而对于古代文化资源的运用,可以是故事的重述,也可以是形式的拼贴。中国古代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同样是文艺创作的宝库,对其多样化的开掘令人充满期待。我想,这是除了文学带给人的审美价值之外,安妮·卡森对于中国文学创作的另一重启迪吧。

作家简介/安妮·卡森(Anne Carson)

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曾任教于麦吉尔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等多所院校。卡森是首位获得艾略特诗歌奖的女诗人,并两度获得格里芬诗歌奖,代表作包括《红的自传》《丈夫之美》《若非,冬季》《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