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界/中欧关系为何无法更进一步?\宋鲁郑

2026-08-29 10:07:12 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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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国的文明特性,国际关系界有一个高度凝练而又相当传神的地缘政治隐喻:俄罗斯是下国际象棋,美国是打扑克牌,中国是下围棋。生动概括了三国在战略思维、行事风格及博弈哲学上的根本差异,揭示了它们面对世界棋局时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

国际象棋是对抗与直线逻辑的零和博弈,目标就是将死对方的王。象征俄罗斯的战略思维极度看重地缘缓冲区和硬实力碰撞,擅长在正面冲突中精确计算兑换子力(如兵力、领土)。但缺点是战术透明容易预判,且常陷入「必须赢」的消耗战,缺乏变通。这在俄乌冲突上有突出的体现。

扑克牌则是施压与心理博弈,核心不是消灭对手,而是虚张声势和筹码管理。这象征美国善于制造不确定性,通过金融霸权、军事威慑和信息战进行极限施压,视外交为一场不断加注、逼迫对方弃牌的赌局。这种风格灵活且极具攻击性,但高度依赖对手的「恐惧心理」,一旦被识破,如局部冲突久拖不决,筹码(信用)就会迅速贬值。这典型的体现在持续中的美伊朗冲突上。

以布局与势能积累为特点的围棋则是不追求局部的胜负,而是讲究「势」与全局均衡。这象征中国奉行长周期战略,善于在看似无关的领域如基建、经贸落子,通过缠绕和渗透改变整体环境。通过围地让对方陷入「无从发力」的困境,而不急于「将死」或「摊牌」。这种思维极具耐心,注重「双活」共赢。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全球港口建设、以「农村包围城市」为战略的高科技全球布局都可称经典代表。

所以大国博弈不仅是实力的较量,更是深层文化的比拼,是研究、擘画大国博弈绕不开的核心。由于俄罗斯深陷冲突,已不再是当下全球主要的出牌者,现在重要的第三方是欧盟。

欧盟和美国虽然都是西方,同文、同种,有共同的价值观和制度,还都信奉基督教,但在底层文化逻辑上,欧洲和美国差异巨大。由于欧盟国家众多,而且德国因为历史原因在国际事务上没有多少发言权,包括军事、外交等综合国力最强的法国可以作为代表。我们很难用一个隐喻或者一个词来定义法国,但可以从具体的外交事件来解读,并以美国作为对照。从中国的角度,最典型的事件就是中法、中美建交。

中法1964年建交,中美1979年建交,但美国总统尼克松1972年就访华,法国总统蓬皮杜则是1973年。尼克松访华时由于双方没有官方建交,他不能享有礼炮和红地毯的元首待遇,机场上「打倒美帝国主义」的标语依然醒目,而且当时考虑到美国是西方乃至整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但他仍然愿意率先到中国访问;对比中法建交九年才有元首访问,原因竟卡在彼此都希望对方先访问的原则之上。而且1973年法国总统蓬皮杜访华能够成行,还有一个特殊推动因素:他身患绝症,余日无多,再不来就成终身遗憾。

显然,法国重的是建交形式,美国则寻求的实质合作。

当然这和双方国家战略目标不同有关。法国的核心诉求是彰显它的「独立自主」。戴高乐不顾美国压力,率先承认新中国,以此表明法国要自己定义国际秩序,宣示不做美国附庸的政治姿态和原则。象征意义层面的战略收获远高于具体交易。美国则是要战略上争取联合中国应对苏联,同时从越南解套,有具体的重大利益点。但真正的原因还是双方在战略思维、博弈哲学上的文明基因性差异。

从移民来到美洲起,生存长期都是第一位的,也塑造了后来美国的强烈现实主义特色,他们不在乎「外交面子」,在乎的是能否在冷战格局中取得实质性利益,是务实的「不拘泥于名分,只求地缘实效」。阻挡法国总统访华的原因在美国人看来是非常不可思议和迂腐的。而且「正式外交承认」是非常重要的谈判筹码,美国一定要牢牢卡住直到利益最大化。

法国则是典型的老欧洲作派:虽然已不再是霸主,但架子仍然要端着。这不仅体现在访华上,也体现在双方建交的博弈中。美国当时先和台湾当局中断关系再和新中国建交,是先破后立。但法国和中国建交谈判时,戴高乐却一再提出不能损害法国的脸面和尊严,要向世界表明是法国主动、体面的调整外交政策。最后还是务实、灵活的中国提出先立后破,才解决了双方建交的障碍。

总的看来,以法国为代表的欧洲宏观战略上并不弱,但在具体操作环节却拘泥于外在的面子、僵化的原则,甚至不惜阻碍战略目标的实现。

今天能影响到中国复兴的主要外部力量就是美欧。美国相对简单得多,谈不拢就打,或者先打,打了之后再务实谈判,也不纠结谁对谁错,面子让位于里子。利益只要达至妥协,就愿意跟对方握手言和。但欧洲则复杂得多,可谓「既要又要还要再要」。利益虽然是博弈的核心,但却极难妥协,即使达成妥协也未必能化敌为友。以俄乌冲突为例,当双方打成僵局成为无底洞,美国就退出止损并和俄罗斯进行和谈。但饱受冲击和承担主要后果的欧洲,面对既非欧盟也非北约成员的乌克兰却宁可独自坚持到底,继续支撑丝毫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俄欧也至今无法进行外交谈判。

所以,欧洲这种文明特性已成为中欧关系的主要障碍。

旅法政治学者、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