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思考/禁用还是放任?AI教育真正难题在于如何教\邓 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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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进入校园,教育界正面对一道看似非黑即白、实际上极其复杂的选择题:究竟应该容许青少年学生使用AI,还是干脆禁止?纽约市最近作出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选择。2026/27学年,纽约市公立学校对2-K至8年级学生实施为期一年的「学生端生成式AI」禁令;高中生则仍可接受AI素养教育,并只可在经审批的课程、职业教育或试验项目中有限度使用AI。纽约市教育部门解释,政策旨在保护学生与教师、同侪之间的人际互动,以及儿童成长所需要的好奇心、创意和实体学习经历,避免生成式AI过早介入儿童的思考和学习过程。
这种忧虑并非杞人忧天。2025年,巴西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Federal University of Rio de Janeiro)的学术期刊《Social Sciences & Humanities Open》第12卷发表题为《ChatGPT as a cognitive crutch:Evidence from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on knowledge retention》的随机对照研究。研究把120名正在学习人工智能知识的大学生随机分为ChatGPT辅助组及传统学习组,并在45日后进行突击知识保留测验。结果显示,不受限制使用ChatGPT可能因「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减少学习者建立长期记忆所需要的认知努力。因此,容许学生使用AI确有风险。学生可能由「我不懂,所以请AI教我」,逐渐变成「我不想思考,所以请AI替我做」。
让学生学会正确使用AI
然而,另一项同样在2025年发表的哈佛大学研究,却展示了完全不同的一面。哈佛在《Scientific Reports》发表随机对照研究,以194名大学物理课学生作比较,结果发现经过精心设计、采用教学鹰架和个人化提示的生成式AI导师,可以令学生在较短时间内取得更多学习增益,而且学生的投入感和学习动机亦较高。换言之,真正的变项未必是「有没有AI」,而是AI被设计成替学生思考,还是引导学生思考。
同时,问题的另一面同样值得警惕:全面禁止AI,也可能制造另一种教育不公平。纽约的禁令约束的是公立学校体系,私立学校并不直接受纽约市公校这套政策规管,可以自行制定AI教学安排。这就可能出现一个吊诡局面:公校学生在校内不能使用生成式AI,但较富裕家庭的学生仍然可以在校外使用付费AI服务、接受家长或私人教师指导;部分资源充裕的私立学校更有条件自行设计AI课程、专题研习及个人化学习。若这种差异持续数年,当大学和就业市场愈来愈重视AI素养时,究竟哪些学生更占优势?这正是「数码鸿沟」在AI时代的新形态。过去的鸿沟主要是「有没有电脑、有没有宽频」;今天更值得担心的,是有没有机会在专业指导下学会正确使用AI。
笔者早前亦警告,香港若缺乏系统性支援,不同学校、不同科组之间很容易衍生新的「数码鸿沟」。教联会一项涉及185名香港中小学及特殊学校教育工作者的调查发现,近六成受访者表示AI应用仍停留于「个别教师自行探索」阶段,能够由全科组系统推动的只有2.2%。如果AI教育主要依靠个别学校和教师自行摸索,资源较丰富、人才较充足的学校自然走得更快,资源有限的学校则可能愈来愈落后。
这种忧虑亦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警告相呼应,其在2025年发表的专题报告《AI and education:Protecting the rights of learners》(《人工智能与教育:保障学习者的权利》)中明确指出,数字化及生成式AI虽然可以扩大教育机会、推动个人化学习,但同时存在加剧既有不平等的风险。报告指出,截至2024年全球仍约有26亿人无法上网,传统「数码鸿沟」因此有可能进一步演变成「AI鸿沟」(AI divide),弱势及边缘群体尤其容易被进一步抛离。UNESCO因此主张以「以人为本、以权利为本」的方法推动AI教育,确保科技增加所有人的学习机会,而不是令部分学习者掉队。因此,公平、可负担及可持续地接触网络与数码设备,已经成为保障教育权的重要条件。
「全面放任」与「全面禁止」其实都是相对容易的政策;真正困难的,是建立一套既保护学生思维发展、又不剥夺学生AI学习机会的课程和教学法。AI教育首先不能只教学生「如何下Prompt」。真正的AI素养,是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用、什么时候不应该用;懂得验证答案、辨识幻觉、偏见和错误资讯;更重要的是懂得保留自己的思考主体性。笔者近期提出,教师可以要求学生比较不同AI的答案、查证来源、找出错漏,甚至反过来批判AI。学生由「向AI要答案」,转变为「审问AI的答案」,这才是真正的AI素养。
让每位学生有公平机会用AI
低年级可采取「少用、受控使用」,重点仍放在人际互动、阅读、写作和实体探究;年级愈高,才逐步增加人机协作。AI亦不应预设直接提供答案,而应采取类似苏格拉底式提问、分步提示、错误诊断和个人化练习,让学生经历必要的「思考挣扎」。作业评估则应增加口头答辩、学习历程、AI使用纪录和学生反思,评核的不是谁最懂叫AI写答案,而是谁最懂利用AI深化自己的思考。
这些都不能只靠每所学校自行摸索。教育部门有必要成立一个由课程专家、前线教师、儿童及青少年发展专家、人工智能研究者、数据伦理专家等组成的「学生AI学习督导及追踪研究委员会」,进行跨年度、跨年级的持续研究。研究要追踪使用AI后学生的阅读理解、独立写作、知识记忆、批判思维、自主学习、创造力、学习动机的变化,以及不同家庭背景和不同学校之间的差距;同时研究教师采用什么教学策略最有效,哪些做法会造成依赖,哪些做法真正做到因材施教。研究结果应定期向教育部门提出政策调整建议,亦转化为前线学校可以直接采用的课程、教案和评估模式。
最理想的AI教育,不是让富裕家庭的孩子独享AI优势,也不是以禁令把公办学校学生隔绝于AI之外;而是让每一名学生都有公平机会,在专业教师引导之下学懂驾驭AI,同时仍然保有独立思考、主动求知和自主学习的能力。
立法会议员、教联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