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论事/打造服务内企出海的风险管理和争议解决高地\刘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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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首个五年规划出台后,社会关注较多的是创科发展、北部都会区建设、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巩固提升等议题。这些固然重要。但从国家高水平对外开放和内地企业持续「走出去」的现实需求看,香港还有一项功能值得进一步做深做实:建设成为服务内地企业国际化发展的风险管理及争议解决高地。
过去谈企业「走出去」,更多着眼于市场、项目、融资和订单。今天的形势已明显不同。企业出海面对的,不只是商业机会,更是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的外部环境。地缘政治变化、制裁与出口管制、东道国政策调整、汇率波动、供应链扰动、数据合规、网络安全等问题交织叠加,使不少有商业价值的项目,因风险预判不足、法律安排不周、争议应对失当,付出远高于预期的代价。因此,今天讲「走出去」,不能只看企业能否进入国际市场,更要看其能否在复杂环境中行稳致远。企业真正需要的,不只是连接国际市场的平台,更是能够在投资、交易、履约、争议解决到执行回收全过程中提供支持的专业枢纽。
香港有条件承担这一角色。香港同时具备中国优势、普通法制度优势和中英双语环境,法律制度成熟,专业服务完备,仲裁、诉讼、调解等机制齐全,既对接国际规则,也熟悉内地企业的经营方式和实际需求。对企业而言,这些都是具体保障。无论是境外投资谈判、融资安排、合同设计,还是争议发生后的保全、追索和执行,企业最看重的始终是规则是否清晰、程序是否可信、结果是否可执行。
发挥事前防范风险作用
多年来,香港常被概括为「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这一定位并没有过时,但在当前环境下,仅有「连接」已不足够。对于越来越多出海企业而言,香港更应成为「落脚点」和「支撑点」,帮助企业在项目启动前看清风险,在项目推进中稳住问题,在争议发生后控制损失。
这一点在共建「一带一路」背景下尤为突出。「一带一路」为内地企业拓展国际市场打开广阔空间,但项目所在地区的政治、法律和商业环境差异很大。企业面临的,往往不只是合同履行分歧,还可能叠加当地政策变化、付款风险上升、资产追索困难、跨境执行复杂等问题。不少企业在前期更重视交易落地和商业推进,对适用法律、争议解决条款、资产控制和后续执行路径考虑不足,等到纠纷真正出现,才发现前期少做的一步,往往就是后期最难补的一课。
因此,香港的价值不能只体现在「事后解决争议」,更应体现在「事前防范风险」「事中控制风险」。
在前端,香港可以在交易架构、尽职调查、融资与担保安排、合同条款设计、制裁与合规评估等方面发挥更大作用。跨境项目真正的韧性,往往取决于基础工作是否扎实。法律和风控安排做得越早、越细,企业日后处置风险时就越主动。
在项目进行过程中,香港也可以帮助企业在矛盾激化前及早介入。大量跨境争议并非一夜之间爆发,而是在付款延迟、履约分歧、证据留存不足、外部环境变化中逐步累积。企业这时需要的,不只是单一程序选择,而是综合判断:何时保存证据,何时采取紧急措施,何时争取商业解决,何时同步部署不同法域的行动。
调解在此类案件中的作用,也值得更认真看待。调解并不意味着放弃立场,更不等于退让。在合适案件中,调解恰恰是把法律优势转化为商业成果的务实手段。香港正推进国际调解发展,国际调解院也已在港设立,这为香港完善多元争议解决体系提供了新的契机。
当然,真正重大的跨境争议,最终仍要依靠成熟可靠的正式机制处理。香港仲裁制度成熟,法院处理跨境商事案件经验丰富,法律人才储备深厚,中英双语环境也有利于不同背景当事人参与程序。特区政府提出推动国际商事法庭建设、完善仲裁法律制度、加强国际法律人才培训,方向是正确的。对企业来说,制度优势最终要落到一点:关键时刻能否真正解决问题。
实务中,企业需要的往往不是单一程序,而是一整套可协同运作的方案,包括紧急仲裁、禁制令、证据保全、资产追踪、跨境执行、并行调解,甚至与清盘、破产程序衔接。所谓「一站式」,如果要落到实处,靠的不是概念,而是能否把法律服务、商业判断和执行能力真正整合起来。
其中,资产回收最能检验一个争议解决体系的成色。很多案件里,赢得裁决或判决只是第一步,能否及时锁定资产、阻止转移、实现回收,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跨境纠纷一旦牵涉多层持股、离岸实体或多法域资产,案件处理就不能停留在纸面胜诉。香港在禁制令、资产追踪、判决和仲裁裁决承认与执行方面有扎实实践,又处于连接内地与国际市场的关键位置,因此在这一环节尤具优势。
航运和贸易领域,更能体现香港的综合能力。国家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航运中心地位,特区政府提出推动「金融+航运」,并非简单产业叠加。现实中,航运和贸易争议往往同时涉及租船、货损、保险、融资、担保、制裁、扣船和执行等多个问题,处理起来高度综合。香港在航运、贸易、保险、金融与争议解决之间形成的完整生态,正是其竞争力所在。
提升制度供给和专业能力
同时也要看到,「出海」的主体正在变化。除了传统基建、制造和能源企业,越来越多平台企业、高端制造企业、人工智能和数据驱动型企业正在走向国际市场。它们面对的,除了传统合同和付款风险,还有数据跨境、网络安全、知识产权、数字资产等新问题。香港若要把这一定位做实,就必须在这些新领域同步提升制度供给和专业能力。
首个五年规划的公布,正好提供了新的起点。香港当然要继续巩固国际金融中心、国际航运中心和国际贸易中心地位,也要继续发挥普通法制度和专业服务优势。在此基础上,香港完全可以再向前一步,更明确地把自身打造成为内地企业「走出去」过程中可信赖、可依托、可落地的风险管理及争议解决中心。
说到底,企业选择一个平台,不只看它能否帮助成交,更看它能否帮助善后、控险和回收。在国际环境不确定性上升的今天,稳定预期本身就是竞争力。谁能帮助企业把风险管得更早、争议解得更稳、权益护得更实,谁就更有价值。
从这个意义上说,香港首个五年规划不仅关系香港自身下一阶段发展,也关系香港如何更好服务国家所需。若能把自身优势进一步转化为制度能力和实际成效,香港在服务内地企业「走出去」中的独特作用将更加突出,其国际法律和专业服务中心地位也会更加稳固。
海问律师事务所香港办公室合伙人、特首政策组专家组成员、律政司法律及争议解决服务专家咨询组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