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三苏韵 一座洛城新(了不起的三苏文化)

2026-09-04 14:55:10 河南日报 作者:刘洋 王雪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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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宜阳县韩城镇的燕堂书斋。 本栏图片均为韩茹冰 摄

燕堂书斋里的历史名人。

9月1日清晨,洛阳市文物局驻宜阳县韩城镇福昌村第一书记李洪涛走出住处,径直登上村北高台的福昌阁——这几乎是他每天出门的第一站。

“来看一眼,心里才踏实。”李洪涛一边检查消防设施,一边对记者说。

在福昌阁上远眺,熊耳山龙脉横亘,洛河水蜿蜒东去,残高两米有余的福昌城城墙遗址隐在庄稼之间。

千年前的驿路马蹄声,早已融进河畔风声。那时的福昌,正等着一位年轻的主簿赴任。

嘉祐五年(1060年),苏轼被任命为河南府福昌县(今洛阳市宜阳县境内)主簿。这是苏轼的第一个正式官职,也是他仕途的起点。这份常被凤翔签判的光芒掩盖的基层任命,牵起了苏轼与洛阳的缘分。

其实,历史早已埋下伏笔。初唐时,宋朝“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的先祖苏味道在洛阳两度拜相。“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千古名句,写尽神都上元的璀璨与浪漫。

少年赴考的春衫走马,宦海浮沉的登楼怅望,最终长眠嵩山余脉。洛阳不是“三苏”人生的主场,却标记着苏氏文脉从蜀地走向天下的起点,也承接了他们遍历风霜后的最终归宿。

循着今日尚存的古道、故城、丘冢与诗文旧迹重走这段路,便能读懂河洛文化的厚重底色,如何浸润了“三苏”的笔底风华和精神风骨。

经行天下爱嵩岳

“经行天下爱嵩岳,遂欲买地居妻孥。”这是北宋文学家苏洵所作诗中写下的感慨,既是个人对嵩洛山水的倾心,也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家族文脉回归。

对苏洵而言,嘉祐元年(1056年)的洛阳之行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赶考。这位大器晚成的蜀中文人遍览百家,尤擅史论,毕生推崇三代两汉的治世之道。

携二子出蜀入洛,更像是一场带着家族文脉认祖归宗的旅程。苏洵要让苏轼、苏辙亲眼看见天下之中的格局,亲手触摸华夏文脉的根脉,循着先祖的足迹,完成苏氏文脉与中原文脉的对接。

今日行走在崤函古道宜阳至渑池段,两侧崖壁对峙,谷底仅容一车通行,最窄处不过数米。当年“三苏”父子就是沿着这条古道,从西南边陲一步步走进天下之中。

伊洛瀍涧四水交织,北邙横卧、嵩岳遥峙,开阔的山川气象瞬间打开了父子三人的眼界。“晴原漫漫望不尽,山色照野光如濡”,中原的浩荡气象,与苏洵胸中的家国格局遥遥共振。

“从地理上看,不难理解苏轼为何会被授命为福昌县主簿。”洛阳市作协副主席王小朋说,“这里东接洛阳城郭,西连关中要道,是崤函古道的重要节点。让新科进士从这样的畿辅要地做起,既是朝廷对苏轼才学的认可,也暗合了苏洵希望儿子扎根中原、夯实吏治根基的期许。”

更深的契合藏在文化肌理里。北宋时期的洛阳是西京,士大夫云集,名园相望,邵雍的安乐窝、司马光的独乐园皆坐落于此,形成了浓厚的文化氛围。苏洵在此交游名士,纵论古今,他那以战国纵横之气写就的政论文章,在河洛深厚的史论土壤里找到了共鸣。

苏洵不止一次对友人提起,想要在嵩山之下、洛水之畔买田筑室,终老于此。这份卜居嵩洛的夙愿,终其一生未能实现,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两个儿子的心里。“这种‘求洛不得、魂归嵩洛’的宿命,正是苏氏最深沉的河洛精神乡愁。”王小朋说。

从苏味道的洛阳诗章,到苏洵的嵩洛向往,再到苏轼的福昌初仕,这场文脉接力,在洛水之畔完成了隐秘的交接。而洛阳,就是这场接力里最重要的渡口。

洛城春晚红楼半

“洛城春晚。垂杨乱掩红楼半。”嘉祐元年(1056年),苏轼站在洛阳城头,写下这首《一斛珠·洛城春晚》。

彼时,他新婚两年,妻子王弗远在眉山,洛城的暮春垂柳、小池轻浪,每一处景致都在放大少年人的离思。他在词里追忆“烛下花前,曾醉离歌宴”的蜀中岁月,叹“关山有限情无限”的路途阻隔。

但这点婉约心事,很快便被前路的壮阔与憧憬冲淡了。

苏轼就任福昌县主簿后,弟弟苏辙也被任命为渑池县主簿。渑池县在今三门峡市东,历史上曾属洛阳辖区。主簿之职,掌文书、督赋税、协治安,虽是最贴近民间的基层小吏,却是青年苏轼施展抱负的第一块试金石。彼时的他,心中尚无后来宦海浮沉的沧桑,只有初入仕途的新鲜与热切,“为官利民”的初心,在这片山水间萌芽。此后无论宦海如何浮沉,这份民本底色从未褪色。

真正让洛阳刻进苏轼人生低谷的,是熙宁四年(1071年),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被外放杭州通判,一路西行途经洛阳。他登楼远眺,嵩山叠翠、北邙红土尽收眼底,又想起弟弟苏辙去年在洛中寄来的诗作,挥笔写下《追和子由去岁试举人洛下所寄九首暴雨初晴楼》:“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高苍翠北邙红”,写的是洛阳的形胜,藏的却是自己的失意;“羞向清伊照病颜”一句,更是道尽了政治受挫后的疲惫与沉郁。

但洛阳的山水从来不止于承接情绪。北邙山的累累丘冢,让他参透了生死的无常;嵩山的沉稳巍峨,让他习得处世的笃定;伊水的奔流不息,让他懂得世事的流转。他写洛阳牡丹,不只是写姚黄魏紫的名贵,更写下“洛阳相君忠孝家,可怜亦进姚黄花”的犀利反思;他写龙门八节滩,许下“待向伊川买泉石”的退隐之愿,藏着北宋文人共有的嵩洛情怀。

河洛文化里的通透与厚重,慢慢渗入苏轼的性格,成为他日后面对黄州、惠州、儋州连串贬谪时,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精神源头。

眉山给了他血脉,汴京给了他功名,而洛阳给了他穿越一生风雨的底气。

行人已度古崤西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嘉祐六年(1061年),苏辙目送兄长苏轼赴凤翔任职,写下这首《怀渑池寄子瞻兄》。

苏轼收到弟弟的寄诗后挥笔和作,便有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千古喟叹。“正是在一次次长途跋涉中,苏轼慢慢悟出了生命的本质。这份通透与豁达,是在中原古道的风尘中磨砺出来的。”王小朋说。

在“三苏”与洛阳的故事里,苏辙是最终的收尾者。绍圣元年(1094年),苏辙出知汝州,其间,曾邀兄长同游郏县。见此处嵩山余脉连绵起伏,山形神似家乡眉山,又紧邻洛邑文脉之地,兄弟二人便定下了百年后归葬于此的约定。在苏辙看来,这里地处中原核心,近嵩洛之文化,有蜀地之风骨,恰好能安放他们一生的漂泊,也圆了父亲苏洵当年卜居嵩洛的夙愿,更呼应了先祖苏味道与洛阳的隔世情缘。

“三苏”父子与洛阳的交集,横跨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他们是匆匆的过客,也是精神的归人——河洛文化的厚重、通达与民本的底色,滋养了苏氏父子的文章与人格;而从苏味道到“三苏”的文脉传承,也为洛阳的山水增添了跨越千年的文气与温度。

如今,宜阳福昌故城的夯土还在,崤函古道的车辙尚存。特别是福昌阁,每年农历三月三庙会,四乡八邻纷至沓来,唱戏祈福、赶集交易,热闹非凡。今年4月,千年福昌庙会创新推出“文物+农产品+特色美食+游乐设施”融合模式,销售额超100万元,千年古阁成为惠及一方百姓的富民工程。

守好起点,更要活化文脉。洛阳师范学院社会学者安锋认为,这份跨越千年的文气与温度,可以转化为文旅发展的新引擎。“通过打造‘三苏寻梦·河洛宋韵’主题线路,挖掘苏轼夜宿传说打造东坡伊人谷,开发研学课程‘三苏过洛阳’,联动郏县三苏园景区、开封宋都景区推出跨区域‘三苏中原完整路线’等举措,对外叫响‘读懂三苏,必来河洛’IP。”

历史从来不是躺在书页里的文字。当今天的人们踩着“三苏”走过的石板路,读着他们写过洛水嵩山的诗句,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就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