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与文化:国庆期间姬英明、罗安宪、韩建业三人谈中华八千年文明

2026-10-08 18:50:20 大公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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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哲学、考古学与民间传承视角共话文明核心定义

2026年10月3日,一场围绕“什么是文明,什么是文化”的对谈在线上举行。《姬氏道德经》非遗传承人姬英明先生担任主持,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罗安宪、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韩建业应邀参与。三人分别从民间传承、中国哲学和考古学三个维度,就中华文明的核心概念、中西文明底层逻辑差异以及中华文明八千年起源等根本性问题展开讨论。

对谈伊始,姬英明引用周人“言有宗,事有君”的说法,指出厘清“文明”与“文化”的定义,是理解中华文明的根本前提。近来韩建业和罗安宪等学者参与的《伏羲》纪录片在央视播放引发热烈关注,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伏羲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考古发现不断为姬英明先生在2018年发起的“中华八千年文明史探源”提供了实证支撑,也使这一议题重新进入公众视野。罗安宪从中国哲学源头、韩建业从考古学角度,分别对这一命题作出回应。

罗安宪:伏羲作八卦是中国哲学的开端

罗安宪教授从中国哲学源头切入。他指出,“文明”之“明”是光明的明。《周易·系辞》记载,伏羲“仰观俯察”,“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这一过程包含三重意涵:仰观俯察是方法,通神明之德是智慧,类万物之情是目的。“伏羲做八卦是在对这个世界做出智慧的说明,这是古圣哲学智慧的表达。”罗教授认为,中国哲学应从伏羲讲起,因为“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恰恰是哲学的表达。

在谈到文化与文明的区别时,罗安宪教授提出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观点:将“历史文化”与“传统文化”加以区分——历史上发生过的未必都构成传统,只有那些至今仍有生命力、有必要传承下去的东西,才配称为传统。他以历史上女性裹小脚为例,说明“历史上有的”不等于“传统”,更不等于“文明”。这一辨析为理解文明与文化的边界提供了清晰的哲学准则。罗教授还指出,当前“文化”一词的使用存在泛化倾向,服饰文化、饮食文化、建筑文化等均可称为文化,但其中隐含的“通俗化”意识值得警惕。

韩建业:文明是一种综合文化实体

韩建业教授从考古学角度提供了另一个视角。他坦承,中国考古学诞生仅百余年,深受西方学术传统影响。在西方语境中,“civilization”词源与城市、城邦相关,强调物质文化的发展;“culture”则与农业耕种相关,意指对原有状态的改造。这两个词在近代翻译过程中被分别对应为“文明”与“文化”,由此深刻影响了近百年中国人对这两个概念的理解。

但韩教授强调,文明的定义不应被西方话语垄断。他综合古今中外的学术传统,提出文明本质上是一种“综合文化实体”——它具有空间范围,拥有一套文化特征和思想传统,能够延续数千年。韩建业将中华文明划分为起源、形成、发展三大阶段,距今8000多年中华文明就迈开了起源的第一步,距今约6000年形成了文化上的早期中国、迈开文明起源第二步,距今5100年前后出现早期国家,中华文明正式形成。

他特别指出,考古发现为伏羲传说提供了若干实物线索:距今8000年前后的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了类似“规、矩”的骨器,浙江桥头遗址彩陶罐上有六爻符号,湖南高庙遗址白陶上出现八角星纹,大地湾遗址的多种刻画符号。韩建业认为,从考古材料看,三皇的传说应有真实的历史背景。此外,他主张红山文化、良渚文化等应称为“文化”而非“文明”,因为中华文明是一个整体,其背后是一整套思想观念。“我们不能叫红山文明、良渚文明,因为中华文明就一个‘一元多支一体’的文明文化系统。”

姬英明:文明是形而上的,文化是形而下的

姬英明从周人的传承体系出发,提出了一个二分框架:文明是形而上的,文化是形而下的。

他阐释道,周人最早讲“文明”,核心是“睿哲思想”——善于思考,反复验证,直至中道。文明指向的是与天道、神明相关的精神层面,包括观天之象、究天之极、行天之道。而“文化”在周人那里的定义则是“礼、仪、伦、常”四个字:“礼法三百”是约束士大夫以上贵族的法律,“威仪三千”是约束天子与宗子的天道,“伦”是嫡长子制为核心的宗法制度,“常”是以孝为核心的伦理规范。后来周人宗子一脉退回山野,又加了“仁、爱、慈、惠”四字——“仁”是把所有人当人看,“爱”是对自然万物的珍惜,“慈”是对弱者的关爱,“惠”是惠及于人的公平。“我们的文明是敬天法祖、修积德慧,我们的文化是礼、仪、伦、常、仁、爱、慈、惠。”

姬英明还详细阐述了“敬天法祖”的具体内涵。敬天谓之:观天之象,究天之极,行天之道。法祖则是安祖于土,守祖于陵,习祖于慧。敬天法祖构成了中华文明形而上的信仰核心。而“礼、仪、伦、常、仁、爱、慈、惠”则属于形而下的文化层面,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具体规范。

对谈中西文明底层逻辑

对话后半程,三人将讨论引向中西文明的底层逻辑比较。

韩建业教授指出,中华文明的核心是“一元宇宙观”和“敬天法祖”的信仰,天是唯一的、至高的,人间的秩序源于对天的敬畏。而西方文明则根植于多神崇拜,苏美尔遗址万神殿有数千个神,各城邦各有主神,哪个城邦强,哪个城邦供奉的神就是主神。这种底层逻辑造成了西方在精神上就崇拜强权,决定了西方文明在处理人与人、国与国关系时的基本取向。

罗安宪对此深表认同。他引用邵雍“皇帝王霸”的历史分期——皇以道化民、帝以德教民、王以公劝民、霸以力率民——认为中华文明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不同于强权逻辑的另一种可能。他强调,中国人在人际交往中讲究“你不把我当人,我还要把你当人”,这种道义精神值得珍视。

姬英明则从“天下观”的角度补充道,周朝五服制度依据的是文明程度而非武力强弱。这种以文化而非武力界定的方式,与西方以征服和奴役为底色的暴力特征形成了鲜明对照。

共识与展望:中华文明八千年,源远流长未曾断

尽管三人在具体定义上各有侧重,但在一个根本问题上形成了共识: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未曾中断的原生文明,其起源可追溯至八千多年前。罗安宪在总结时指出,三人“有一个共同点,我们是承认中国有八千年文明的。自伏羲以来这个文明是一直传承的,一直持续不断的。”

韩建业强调,人类文明未来的发展方向必定是以整体形态走向“天下大同”,而这一理想的实现需要以中华文明最核心的天下观为参照。“我们人类以后的前途,要寻找智慧,是找一个二、三百年的文明,还是找一个八千年一直活到现在、还活得挺好的文明?那肯定是后者。”

罗安宪则表示,文明对话的意义在于向世界说明“我们在想什么,我们的历史是怎么回事,我们将来是怎么想的”。他强调,坚持原则与谋求策略并不矛盾,中国的发展给世界带来的是机遇而非挑战。

姬英明认为:“我们八千多年来没有断,就因为我们文明的内核是一套完整的智慧体系。我们要把信仰的明灯擦亮,照亮未来的路。”他呼吁将“敬天法祖、修积德慧”的文明观和“礼仪伦常、仁爱慈惠”的文化观传播开来,为人类文明的未来提供中国智慧。

结语

此次对话跨越哲学、考古学与民间传承的不同领域,围绕“文明与文化”这一命题展开了坦诚的交流。从伏羲作八卦的哲学意涵,到贾湖遗址的考古发现;从周人“敬天法祖、修积德慧”的信仰体系,到“礼仪伦常、仁爱慈惠”的文化规范;从中西文明底层逻辑的分野,到“天下大同”的未来愿景——这场对谈为理解中华文明的起源与特质提供了一个多视角的参照,中华文明八千年起源的历史脉络正日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