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武纪离职高管索赔278.32亿元:一场股权争议,为何越打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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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寒武纪披露一桩持续数年的劳动争议最新进展。
公司原副总经理、前CTO梁军,将股权激励损失索赔金额从此前的42.87亿元提高至278.32亿元,不到一年扩大逾5倍。

截图自寒武纪10月1日《关于离职高管诉讼进展的公告》
278亿元是什么概念?寒武纪2025年全年营收64.97亿元、归母净利润20.59亿元,这笔索赔相当于其全年营收的4倍多、净利润的13倍以上。
不过,索赔并不等于判赔。寒武纪强调,278.32亿元只是梁军一方提出的诉讼请求。目前案件已经立案,但尚未开庭,最终责任和金额仍有待法院审理。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并不是一场突然发生的“天价官司”。
梁军曾在华为、海思工作多年,2017年加入寒武纪,后来做到副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一度负责公司的整体研发工作。2022年,他因“与公司存在分歧”离职,此后双方围绕早期股权激励、离职回购以及损失赔偿展开了长达数年的诉讼。
从2022年梁军离职,到2025年寒武纪首次实现年度盈利,再到2026年业绩继续放量,四年间,寒武纪已经从一家长期亏损的AI芯片公司走入盈利阶段,资本市场也重新给出了价格。
梁军解除劳动关系时是2022年2月10日,彼时寒武纪收盘价还只有78.92元;到了2026年9月30日,股价已经升至1009.01元,按未复权价格计算约为当时的12.8倍,期间更一度在2026年7月3日触及1620元。

截图自同花顺
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当年埋下的一场股权纠纷,如今被放大到了278亿元。
一个离职四年多的前高管,为何会提出如此巨额的索赔?答案或许藏在寒武纪上市前的人才激励安排里,也藏在公司过去几年业绩、股价与估值的剧烈变化中。
42.87亿元变成278.32亿元
背后是寒武纪的股价暴涨
梁军第一次把寒武纪告上法庭并提出巨额股权激励损失赔偿,是在2025年。
寒武纪当年11月披露,梁军要求确认自己在2017年10月至2022年2月期间与寒武纪存在劳动关系,同时要求公司赔偿股权激励损失42.866亿元。
这42.87亿元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按照梁军当时的主张,其间接对应寒武纪股票1152.32万股,并选择2024年1月2日至起诉期间寒武纪股票的最高价格——372元/股作为损失计算基准,由此得到约42.87亿元。

寒武纪2025年首次披露劳动争议公告
不到一年,这套公式里的两个数字同时发生了变化。
2026年寒武纪实施利润分配和资本公积转增股本后,按照梁军此次提交的《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其主张间接对应的寒武纪股票由1152.32万股增加至1716.96万股,同时对应1728.48万元分红。
更关键的是,计算股价从原来的372元提高到了1620元——这是寒武纪2026年7月3日创出的区间最高价。
于是,1716.96万股对应的股票价值,再加上分红,最终形成了278.319亿元的诉讼请求。
换句话说,梁军此次将索赔金额从42.87亿元提高至278.32亿元,并不是因为又新增了一笔235亿元的损失,而是按照其自身的计算逻辑,对原有股权激励损失进行了重新估值:
一方面,寒武纪实施资本公积转增股本后,其主张对应的股票数量由1152.32万股增加至1716.96万股;另一方面,计算价格也从此前采用的372元/股,提高到了2026年7月3日的阶段最高价1620元/股。股票数量增加叠加寒武纪股价大涨,最终将同一笔股权争议的索赔金额推高至278.32亿元。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向大公科技表示,股价持续上涨会重新放大早期股权激励纠纷的价值尺度。这类纠纷的风险并不在股权激励本身,而在于企业早期对于持股平台、锁定期、离职回购以及争议计价方式等条款是否足够清晰。一旦公司上市后市值大幅增长,当年看似普通的退出条款,就可能演变成数十亿甚至数百亿元的利益争议。
柏文喜认为,对科技企业而言,股权激励应尽可能在事前明确授予条件、归属节奏、离职回购和争议计价规则,避免在人员离职、公司股价大幅变化后,再通过峰值股价倒推损失。
不过,278.32亿元只是梁军一方提出的损失计算方式,并不意味着这一计价方法会得到法院支持。
上海旭灿律师事务所主任菅峰告诉大公科技,“以历史最高股价作为股权激励损失计算依据,在司法实践中很难得到支持。”
在他看来,法院是否认定存在实际损失,首先仍要审查解除劳动合同是否具有法律、合同或公司规章制度依据,在此基础上才能进一步讨论股权激励是否受影响以及损失如何计算。
从华为海思到寒武纪CTO
梁军不是一个普通的离职员工
278亿元之所以引发市场关注,与梁军曾经在寒武纪的地位直接相关。
寒武纪招股书显示,梁军出生于1976年,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通信与信息系统专业。2000年进入华为,此后长期供职于华为基础业务部和深圳海思半导体,从工程师一路做到高级技术专家。
2017年,梁军加入尚未上市的寒武纪。
寒武纪后来在招股书中曾明确写道,梁军“总体负责公司的研发工作”,领导团队完成芯片设计与实现、芯片与板卡量产以及基础系统软件研发,为公司多款芯片的研发和量产作出了贡献。2019年,他成为寒武纪副总经理兼首席技术官。

截图自寒武纪IPO招股说明书
到寒武纪2020年登陆科创板时,梁军并未直接持有上市公司股票,但通过员工持股平台间接持股3.20%。这个比例在当时的高级管理人员和核心技术人员中并不低。

截图自寒武纪IPO招股说明书
双方关系的转折发生在2022年。
当年1月,梁军先辞去副总经理和CTO职务,寒武纪原本安排其转任前瞻芯片技术创新中心首席专家。但一个月后,梁军因“与公司存在分歧”通知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双方正式分道扬镳。
从履历来看,这显然不是一次普通员工离职,而是寒武纪上市早期核心技术高管的退出。也正因为如此,围绕其早期股权激励安排的争议,在公司市值大幅上涨后,被放大成了一场数百亿元级别的利益之争。
6起股权案已经败诉
278亿元官司为何还能继续?
一个容易混淆的问题是:此前围绕股权激励的6起案件梁军均已败诉,为何如今还能向寒武纪提出278.32亿元索赔?
关键在于,此前的股权回购纠纷,与眼下这起劳动争议并不是同一场官司。
寒武纪披露,梁军离职后,公司依据其2019年签署的《持股计划B》启动回购。按照公司的说法,相关协议约定,激励对象在股权不得处分期间离职将触发回购条件。由于梁军未配合办理相关手续,股权激励相关主体自2023年起陆续提起诉讼。
2025年11月和2026年8月,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先后作出一审、终审判决,梁军均败诉,核心回购案件目前已进入强制执行阶段。截至最新公告披露日,梁军与寒武纪股权激励平台及管理主体之间的相关案件共计6起,均已败诉结案。
但梁军此次走的是另一条路径——劳动争议赔偿。
上海旭灿律师事务所主任菅峰向大公科技解释,前述股权回购纠纷主要围绕股权或持股平台权益回购产生,属于民事争议;此次案件则围绕劳动合同签订、履行和解除过程中产生的损失展开,本质上属于劳动争议。因此,此前股权回购案件败诉,并不意味着此次劳动争议当然失去诉讼空间。
按照梁军此前的起诉主张,寒武纪2017年向其发出的《入职意向书》中约定了薪酬和股权授予等内容,其认为公司此后未履行相关约定,自己属于“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并因后续无法减持相关权益产生股权激励损失。
上述内容目前均属于梁军一方的诉讼主张,并非法院已经认定的事实。寒武纪2025年披露该案时也明确显示,梁军要求确认2017年10月18日至2022年2月10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并赔偿股权激励损失。
因此,这场278亿元诉讼真正需要法院重新审查的,并不是简单重复判断“股权该不该回购”,而是梁军所主张的股权激励损失,能否从劳动关系层面获得赔偿,以及损失应当如何认定。
菅峰律师表示,类似案件需要结合具体事实,审查解除劳动关系的原因、是否涉及违法解除、离职是否影响股权激励,以及劳动合同、股权激励方案、业绩考核要求和损失计算方式等。
对于此前生效判决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本案,他也强调,在不了解完整案情的情况下,不能仅因梁军此前在股权回购案件中败诉,就直接推断此次劳动争议的举证难度或最终结果。
截至10月1日,这起劳动争议已经立案,但尚未开庭。寒武纪也强调,278.32亿元只是梁军单方提出的诉讼请求,不代表法院最终审理结果。
从持续亏损到半年赚23亿元
寒武纪已经不是四年前的寒武纪?
梁军离职后的四年,也是寒武纪变化最大的四年。
2022年梁军离开时,这家公司仍深陷亏损,高研发投入与商业化能力一直是资本市场追问的重点;如今,它已经站上国产AI算力爆发的风口,并首次进入持续盈利阶段。


截图自同花顺
寒武纪本身就带着浓厚的科研创业色彩。创始人陈天石1985年出生,16岁进入中国科大少年班,博士毕业后进入中科院计算所,与哥哥陈云霁共同研究深度学习处理器。
这个今天炙手可热的方向,当年却冷门到团队一度连20万元科研项目都申请不下来。
2016年寒武纪成立,名字取自地质史上的“寒武纪生命大爆发”,陈天石希望人工智能也迎来一次类似的爆发。
寒武纪最早做的,也并不是今天的大模型算力芯片。
公司早期主要向手机芯片厂商授权AI处理器IP,华为海思一度是最重要客户。2017年、2018年,终端智能处理器IP分别贡献寒武纪主营收入的98.95%和99.69%,其中来自华为海思的收入占该业务收入的比例均超过97%。但随着华为海思转向自研,2019年寒武纪终端IP收入同比下降41.23%,公司不得不寻找新的增长路径。
此后,寒武纪逐渐从“把AI能力装进手机”,转向“为数据中心提供AI算力”。公司先后推出云端智能芯片、加速卡及智能计算集群,如今主营业务重心已经转向面向数据中心的大模型训练和推理。

截图自寒武纪官网
上交所数据显示,寒武纪2020年至2024年累计研发投入超过56亿元;直到2025年AI算力需求爆发,公司才真正迎来商业化拐点——全年营收64.97亿元,同比增长453.21%,归母净利润20.59亿元,上市后首次实现年度盈利。
2026年增长仍在延续。上半年,寒武纪实现营收59.96亿元、归母净利润23.11亿元,半年利润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研发团队超过1000人,占员工总数八成以上。至少从后续经营结果看,梁军当年的离开并没有阻断寒武纪的研发和商业化进程。


截图自寒武纪2026年上半年财报
在柏文喜看来,寒武纪这几年的变化,反映的是一家科技企业从“核心技术驱动”走向“组织化商业运营”的过程。他表示,梁军离开后,寒武纪仍能实现收入增长和盈利突破,说明公司的发展已经不再单纯依赖某一位核心技术负责人,而是在产品线建设、芯片量产、客户拓展和商业闭环方面逐步形成体系。“从单人CTO驱动转向产品线、量产、客户与财务闭环,说明组织化研发、产品化和商业化体系替代个人依赖,是公司成熟的重要标志。”柏文喜表示。不过,他也指出,是否真正完成从个人依赖到组织能力的转变,仍需要观察公司的后续研发架构、人才梯队以及技术迭代能力。
不过,盈利爆发并不意味着寒武纪已经坐稳市场。
据IDC数据,2025年中国AI加速器服务器市场约出货400万颗芯片,英伟达仍以约220万颗、55%份额位居第一;国产厂商合计占到41%,其中华为约81.2万颗、阿里平头哥26.5万颗,而寒武纪与百度昆仑芯均约11.6万颗。
这意味着,寒武纪已经进入国产AI芯片的重要玩家序列,但与华为乃至英伟达相比,出货规模仍存在明显差距。
进入2026年,这一格局还在快速变化。
TrendForce最新研究显示,在政策、供应链以及大模型算力需求推动下,中国云厂商正加快转向国产AI芯片,华为、寒武纪等厂商出货继续增长;其预计2026年中国高端AI芯片市场中,国产解决方案占比可能接近90%。不过,这仍属于全年预测,而非已经完成统计的实际市场份额。
也就是说,寒武纪如今面对的是一个难得但尚未完全定型的窗口期:国产替代正在提速,但真正决定其能否继续兑现高估值的,仍是后续出货规模、客户结构以及软硬件生态能否持续扩张。
这也构成了寒武纪今天的双面性:一面是大模型算力需求和国产替代打开市场窗口,营收、利润快速放量;另一面则是更激烈的芯片竞争、供应链约束和高估值带来的更高预期。
梁军的278亿元索赔,恰好发生在寒武纪完成这轮价值重估之后。公司涨得越快、股价越高,当年埋下的人才激励和退出纠纷,也就越容易被放大成一笔数百亿元的旧账。
278亿索赔背后
核心人才退股的定价困局
从目前公开信息看,278.32亿元首先是梁军按照寒武纪阶段最高股价提出的一项诉讼请求,并不等同于法院最终认定的损失。
此前与股权回购直接相关的6起案件已经以梁军败诉结案,而此次要求寒武纪赔偿股权激励损失的劳动争议,截至10月1日仍未开庭。寒武纪也在最新公告中强调,278.32亿元仅为梁军单方提出的请求金额,不代表法院最终审理结果。
但这场纠纷的意义,并不只在于278亿元这个数字本身。
对于芯片、大模型等高度依赖核心技术人才的行业而言,股权激励一直是创业公司吸引和绑定人才的重要工具。在公司尚未上市、估值还低时,这些权益可能只是持股平台中的一笔份额;一旦企业上市、股价大幅上涨,当年关于限售、离职、回购和减持的条款,就可能迅速转化为数十亿甚至数百亿元的利益分歧。
柏文喜认为,股价上涨会重新放大早期股权激励安排中的矛盾,风险往往并不来自股权激励本身,而在于企业早期对于授予条件、归属节奏、离职回购以及争议计价方式是否约定清晰。
如果这些规则缺乏明确边界,当企业价值快速增长后,原本普通的人才激励安排就可能演变为高额利益纠纷。
从公司治理角度看,菅峰律师也指出,企业设计员工持股、限售期和离职回购机制时,通常首先考虑企业自身风险控制,因此如何在保障公司稳定性与维护劳动者权益之间取得平衡,是股权激励方案需要面对的长期问题。不过,具体到寒武纪与梁军之间的争议,仍需结合双方签署的持股计划、生效判决以及劳动关系相关事实进行判断,不能脱离个案简单下结论。
这也是278亿元索赔之外,更值得关注的一层问题:当一家科技公司的价值快速增长,核心人才离开之后,其早期获得的股权究竟应当被视为已经兑现的个人权益,还是与持续服务、限售和退出条件绑定的长期激励?
对寒武纪而言,过去四年的经营变化,也让这场旧纠纷具有了更复杂的背景。梁军离开后的2025年,公司首次实现年度盈利;2026年上半年,公司归母净利润达到23.11亿元,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公司正在从国产AI芯片的估值故事,进入商业化和业绩兑现阶段。
柏文喜认为,寒武纪未来真正决定估值持续性的关键,不只是国产替代带来的市场机会,而是能否进一步形成稳定的商业闭环,包括新产品竞争力、软件生态建设、客户长期复购能力,以及供应链和盈利质量。换句话说,278亿元诉讼考验的是过去留下的股权激励安排,而寒武纪未来的发展,则取决于能否把AI算力需求转化为持续的收入、利润和产业竞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