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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吉林篇)/在隆冬,感悟不可战胜的夏天\任 白

2026-01-22 06:02:05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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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加缪,这种爱至少延续了二十多年,在被萨特的伪善和虚荣刺痛后,我明白良知是所有知识观念的基准试剂。从此,加缪就成了我值得信赖的异邦兄长,每当遇到难以面对的精神困境,想像一下加缪会怎么做,成了我的一个习惯。这是个意外的结果,书读得稍微多一点,人就会恍然,原来知识和德行上的自洽十分艰难,即便是那些显赫一时的引领者,也往往会因一个看似无意的选择,就从根上掏空了自己的思想。

年轻时,《西西弗斯的神话》曾是枕边书,时不时拿出来翻翻,现在回头看,那种喜爱背后,是一种阵发性饥饿作怪。“西西弗斯是个荒谬的英雄。他之所以是荒谬的英雄,还因为他的激情和他所经受的磨难。”“向着高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应当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反抗赋予生命以价值,它贯穿生命的全部,恢复了生命的伟大。”“被剥夺了希望,并不意味着绝望。尘世间的火焰与天堂里的香氛,具有同样的价值。”“重要的不是治癒,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这本神奇小书里俯拾皆是的金句会很快填饱我,为我充饥,以至于有近于成瘾的效果。但是,饥饿没有走远,事实证明,生命是一份持久的债务,需要不断借新还旧,以保证其在危机四伏的旅途中不会失去动力。

但并不是它的每一段落都有充饥的功效,有的也会令人望而生畏,比如这一段:

“在西西弗斯身上,我们只能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一个紧张的身体千百次地重复一个动作:搬动巨石,滚动它并把它推至山顶;我们看到的是一张痛苦扭曲的脸,看到的是紧贴在巨石上的面颊,那抖动的肩膀,沾满泥土的双脚,完全僵直的胳膊,以及那坚实的满是泥土的双手。经过被渺渺空间和永恒的时间限制着的努力之后,目的就达到了。西西弗斯于是看到巨石在几秒钟内又向着下面的世界滚下,而他则必须把这巨石重新推向山顶。他于是又向山下走去。

正是因为这种回复、停歇,我对西西弗斯产生了兴趣。这张饱经磨难近似石头般坚硬的面孔已经自己化成了石头!我看到这个人以沉重而均匀的脚步走向那无尽的苦难。这个时刻就像一次呼吸那样短促,它的到来与西西弗斯的不幸一样是确定无疑的,这个时刻就是意识的时刻。在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中,他离开山顶并且逐渐地深入到诸神的巢穴中去,他超出了他自己的命运。他比他搬动的巨石还要坚硬。

如果说,这个神话是悲剧的,那是因为它的主人公是有意识的。若他行的每一步都依靠成功的希望所支持,那他的痛苦实际上又在哪里呢?”

这里可以对加缪的问题有个直接的回答:痛苦在细节里,放大悲剧细节,会强化悲剧的物理体验,当然也会放大悲剧的心理震撼,然后呢,让我们产生畏惧。西西弗斯以肉身承担的苦厄,和在精神上完成的超越,在我们看来,并不能形成一个大抵平衡的对价,“他比他搬动的巨石还要坚硬”到底算不算一项伟大的成就呢?这里,我们和加缪的分歧水落石出,加缪弘扬的是一种被英雄主义所照耀的悲剧精神,而我们(我)所希求的是一种现世福报,一种被完满结局回应的献祭。显然,我和加缪间存在的兄弟般的龃龉——承认他揭示的荒谬,感念他洋溢的热情,钦佩他推重的英雄,但对这宏大史诗无限循环的终章(如果可以叫终章的话)心有不甘。我们无法摆脱的执念是,在我们有限的人生中,在经历了漫长跋涉之后,在面对困境甚至绝境一再鼓足勇气力求克服之后,在我们的残败肉身再也无法输出能量之后,命运会不会奖赏我们一点舌尖上尝得到的甘甜?

可是,加缪是否把西西弗斯的幸福仅仅定义为对命运无休止的承担?答案是否定的,而且,他显然把这个思考延伸到普通人的普遍命运中,也就是说,他不会仅以精神胜利法来安顿普罗大众的现实生活。他说,“今天的工人终生都在劳动,终日完成的是同样的工作,这样的命运并非不比西西弗斯的命运荒谬。但是,这种命运只有在工人变得有意识的偶然时刻才是悲剧性的。西西弗斯,这诸神中的无产者,这进行无效劳役而又进行反叛的无产者,他完全清楚自己所处的悲惨境地:在他下山时,他想到的正是这悲惨的境地。造成西西弗斯痛苦的清醒意识同时也就造就了他的胜利。不存在不通过蔑视而自我超越的命运。”看得出,觉察自身命运的最终指向是反抗,是对诸神设定命运的坚定否决。由此可以判定,加缪在西西弗斯命运的救赎路径中,并没有排除现实考量。因为只要保持对自身命运的觉知和抗争的努力,就保留了改变现实的可能。而这一思想,在他的另一部著作中有着更为深入集中的表达,那就是《反抗者》。可以说,《西西弗斯的神话》和《反抗者》是加缪存在哲学的上下篇,通过这两部著作,他系统阐述了自己对生存的洞察和由此采取的人生姿态。他说,“所谓反抗者?一个说‘不’的人。但他,虽然拒绝,但是不放弃;他也是一个说‘是’的人,一开始行动就这么定了。”“我们每天所遭受的苦难中,反抗所起的作用犹如‘我思’在思想范畴中所起的作用一样……我反抗,故我们存在。”至此,我们可以结束和加缪的争执了,面对命运,我们用“不”表示拒绝,以“是”开始行动,这样,我们可以期待现世的救赎。

加缪说过一句鸡汤味十足的话:“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在相对完整地理解了加缪哲学后,我们会对这碗“鸡汤”另眼相看,因为,那里边真的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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