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交通的发达让回家的距离缩短,通讯的便利让交谈随时可行,商品的丰富让美食变为家庭便饭,加之烟花爆竹在许多城市被禁放,“年味”变淡已成为不争的事实。然而,中国延续了几千年的“过年”传统,因为蕴含着国人对时间的敬畏和生命更新的企盼,承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向往,培育起全民族的文化认同感和归属感,形成了跨越时空的亲情维系纽带,所以,“春节”依然十分笃定地被视为中华民族最重要、最隆重、最具文化内涵的传统节日。
春节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悠久的历史积澱,更在于它作为动态的文化年轮,持续因应着时代的变迁。它变化的是表达形式,不变的是亲情实质;它既守护着民族集体的文化记忆,又在社会发展中不断进行意义的重构,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个体与家国的精神桥梁。
每到新春来临,常年奔波在外的游子,会习惯性地开始一年一度的回归,当他们从四面八方如倦鸟归林般涌入那扇名为“家”的门扉,一场盛大的仪式便在中国大地上周而复始地铺开。每年因回家累积起超两亿人次的春运客流,无法不令人感慨在“人类最大规模迁徙”的背后,所体现出的家庭团聚的巨大魅力。这是亲情的召唤,是风尘仆仆的奔赴与甜蜜温馨的抵达。然而,若以更悠长的目光丈量,这岁岁年年的奔赴,决非航程的终结,而恰是一艘艘生命之舟,在驶向未来之前,再一次集体校准古老的心灵罗盘。
春节的团聚,首先是一场对“时间坐标系”的虔诚校准。此刻,线性奔湧、催人向前的物理时间,在红纸墨香与围炉夜话中被温柔地悬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时且循环的家族乃至民族时间。祭祖的香火,连接起慎终追远的纵向时间轴,让生命从单薄的此刻,获得自祖先绵延而来的纵深;年夜饭的每一道菜肴,都是味蕾上的年轮,一口下去,唤醒的或是童年记忆,或是一方水土百年来的集体乡愁。正如民俗学家所言:春节已“将个人生命史嵌入更宏大的文化编年史中”。在这独特的时空里,每个游子不再仅仅是异乡孤独的奋斗个体,而重新成为家族长卷中一个鲜活因子,一个文明谱系里可辨识的音符。这种校准,赋予我们一种超越有限生命的视角,在我从何来的回望中,更明晰地思索将欲何往的生命进程。
春节对国人而言,远不止一个节日,更像是一条暗河,悄悄把一年又一年串起来,让时间有了温度,也有了形状。小时候,春节是可以晚睡的特权,是口袋里叮当作响的硬币,是鞭炮炸完以后空气里残留的硫磺味,那时并不懂“团圆”二字的分量。长大后,春节成了必须回家的执念,缓慢的绿皮车、拥堵的高速路、不断候补的机票,所有奔波的辛苦与狼狈,都会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被彻底冰释。再后来,亲人少了,桌子小了,春晚成了背景音,手机里群发的祝福替换了磕头作揖。然而,哪怕只剩一碗速冻饺子,大家依旧固执地在零点前赶回家来,因为春节早已不是日历上的红字,而是中国人给自己设置的一个重启键:让失败的人可以重新许愿,让离别的人还期待再见,让散落的记忆有一把共同的钥匙。
春节所有的仪式感,无不再年复一年地覆製与强化一种古老而坚韧的情感密码。贴春联,是门户对天地诗意的宣言;守岁,是家族共同体对时间流逝最温柔的抵抗与见证;哪怕一声“过年好”的拜年,也不仅是问候,更是在重复一种确认彼此关联的庄严程式。这些高度形式化的习俗,恰如语言的语法结构,它们本身或许不直接传递具体信息,却为所有关于亲情、祝福、期盼的个体表达,提供了稳定而共通的框架。正是这代代相传的情感密码,让分散各地的成员能迅速无碍地融入同一场情感共振。它像一条深埋地下的古老根脉,纵然地面上枝叶纷披、各自朝向不同阳光,但根部供给滋养的生命汁液,却始终同源同频。
更为重要的是,春节作为亲情的盛大展演,其终极指向并非沉湎于回溯的温情,而是为了汲取力量以面对前方未知的瀚海。春节的意味,说到底,是借团聚给每人一次“反悔”的机会:把一年里没说出口的爱、没来得及说完的抱歉、没流完的泪水、没机会展示的脆弱,全部摆到一张热桌上,让烟火、炮声与蒸汽替大家说出;或统统倒进酒盅里,然后对着同一片烟火,与亲人与往事干杯。这短暂的团圆之所以珍贵,恰因其映照着长久的别离。那满桌佳肴、声声叮咛、盈盈笑语,都会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转化为他乡窗前的一缕清辉,困顿时刻萦绕心底的一股暖流。春节像是一个精神的加油站,一次亲情的充电桩,大家彼此确认自己仍被爱紧密包裹、确认来路清晰,于是获得勇气再度启程,去创造新的故事。而那些新故事,又将成为下一个春节围炉时,续入家族史诗的新篇章。
因此,春节的年轮,并非闭合的圆圈,而是螺旋上升的轨迹。每一次回归原点的团聚都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在更深广的生命经验之上,对亲情内核的再度体认与加冕。大家风尘仆仆地归来,再义无反顾地离去,带走的是塞满行囊的食物,更是被古老仪式重新校准的方位感,被温情浸润的勇气,以及被情感密码牢牢编织的身份认同。
当爆竹声歇,车辙再启,那些灯火通明的窗口渐渐远去。然而,每一位游子的心中,都已重新搭载起验校过的罗盘,其磁针,永远指向那个用亲情与记忆铸成的“家”的永恒磁场。这,便是春节赋予每个中国人最深沉的诗意与力量,让大家在浩瀚的时间潮汐与广阔的人生海面上,无论走出多远,都始终听得见来自年轮深处那召唤与祝福的潮声。这潮声,既是出发的号角,也是归航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