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风浇漓,往往先见于言辞。当空话套话如蝉鸣聒噪、夸饰之状如脂粉厚涂的时候,人们一看便知,只要质朴的作风一旦退隐,求真务实的精神必定悄然流失。因为语言表达的精准不在于辞藻堆砌,思想的沟通交流更不是空话套话的敷衍塞责,尽管质朴看似寻常,却是良好社会风尚必不可少的精神品格。
质朴,不是粗陋,更非贫乏,而是一种穿透迷雾直达本质的力量,一种实事求是、不假雕饰的本色呈现。它如璞玉,未琢而自有光华;它若清泉,无味却最解干渴。体现于文风,它是“辞达而已矣”的准确;体现在为人,它是“君子坦荡荡”的赤诚;体现于从政,它是“民为贵,社稷次之”的务实;体现在求知,它是“格物致知”的脚踏实地。质朴,是洗淨铅华后的本真,是剥去浮饰后的实质,是实事求是精神最朴实的外衣。尤其在形式主义如沙尘弥漫的当下,我们重提质朴,意在对浮华世风敲一记警钟。
回望过往,质朴的光芒从未因时光的流逝而暗淡。铺开人类文明的长卷不难看出,许多动人的历史篇章,常由质朴而绘就。
大唐贞观年间,一代名相魏征,以《谏太宗十思疏》道尽了质朴的真谛。彼时,唐太宗功业日隆,渐生骄矜,满朝文武颂圣之声不绝于耳。唯有魏征直陈:“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的利害。其质朴若白话的诤言如晴天霹雳,震醒了李世民。于是他将这疏文置之案头,时时警戒,遂有了后来“贞观之治”的盛世气象。
东晋时期,另一位先贤则以一生的行止,诠释了质朴之于人格的含义。陶渊明在“误落尘网三十年”之后,终于不堪“为五斗米折腰”,选择归隐田园。在文坛以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的骈文盛行之际,陶氏却以朴素的语言,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閒适,作出“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自嘲。这不用典、不雕琢,只写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的质朴文风,正是他不慕荣利、不趋权贵的人格写照。他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率性,褪去了一切的伪饰,展现出人与自然的浑然相融,寻得了一份内心的澄澈与安宁。正是这份反璞归真的纯粹,让他的诗文穿越千载,至今依然能够抚慰人们疲惫的灵魂。反观那些辞藻堆砌的骈文,虽华美一时,终被历史尘埃掩埋。这质朴不仅是文风,更是人格的外化,是抵抗俗世的精神堡垒。
视线拉回当代,在湖南安江的稻田里,我们看到的是科学精神的质朴。“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院士,终其一生都是一副农民模样,他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语言平实。当别人在各种场合高谈阔论时,他弯腰在稻田里一株一株地观察稻穗;当记者试图让他讲述自己伟大贡献时,他摆摆手说:“我只是一个种了一辈子水稻的农民。”正是这份不求闻达、脚踏实地的质朴,让他远离了虚名浮利的干扰,支撑他在数十年如一日的田野科研中攻艰克难,为解决数以亿计人口的饭碗立下了不朽功勳。他的成功,既是对求是精神深刻的实践,也是对质朴魅力生动的说明。
此外,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德蕾莎修女身上,我们也可见识人间大爱的质朴。这位身材瘦弱的女士,终其一生仅做一事,那就是在贫民窟里服侍最穷苦的百姓。她的所有演说不见高深理论,没有华丽辞汇,只是平淡地讲述着一个“爱,直到成伤”的道理。其实,弯腰从水沟里扶起垂死的老人,双手捧起被遗弃的婴孩之类的善举本身,无疑就是最雄辩的语言。德蕾莎质朴的爱,超越了种族、宗教和国界,却震撼了整个世界,人们从中可以体悟:真正的伟大无需包装,动人的力量源于至简。
回观当下,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十分尴尬的现实:社交场合精心修饰的人设、言不由衷的赞美,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回避矛盾、掩盖问题;广告里充斥着奢华与尊享,实则撩拨人心的攀比;网络上所谓“绝绝子”、“YYDS”之类的大肆渲染,更把语言的贫瘠与思想的苍白暴露得淋漓尽致。诸如此类的虚浮风气,正日甚一日地严重侵蚀着社会的健康肌体。
稍加剖析不难发现,这夸饰之风的盛行,盖源自社会的浮躁和人心的空虚。或因缺乏自信,故而需要华丽的外衣包装;或因脱离实际,所以只能用空话套话来填补思想的贫瘠。
思来想去,唯有质朴才是疗癒这社会顽疾的良药。一则,质朴是提高沟通效率的最佳路径。在信息爆炸的今天,人们早已厌倦了各种空泛话语,只有最直接且真实的信息,才能穿透噪音、直抵人心。二来,质朴是求真务实的核心要义。它提醒人们要直面严峻现实,解决问题只能靠双脚丈量、以双手创造,而不是沉溺于语言游戏与概念翻新,更不是对事实的扭曲和行为的粉饰。再者,质朴是取信于人的重要方式。人际间最宝贵的,是以诚相待的坦荡与友谊,尽管夸饰可博眼球一时,但终归难以构建持久的信任。最后,质朴是抗御浮躁的内在定力。浮夸的追逐源于内心的虚弱,只有学会向内求索、追求精神的丰盈与人格的完善,方能拥有那份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从容与底气。
古人有“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至人只是常”,以及“真人不打诳语”之说,至今读来,仍有振聋发聩的警示意义。它至少可以启示我们:如何在万千的浮华中,试着做减法、去雕饰、存本真,涵养一份清醒的质朴情怀,我们才能在纷繁复杂的乱象中听到真实的声音,看清前行的方向,抵达那片“实事求是”的坚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