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春送“福”,乃中国人过春节的例牌菜。可是若干年前,这种习俗却被批判为“四旧”,几乎消失殆尽。直到改革开放以后,才又逐渐恢复,成了如今家家户户过年互赠祝福的“好意头”。
我这个年纪的人,经历了这个“福字兴衰”的全过程。加之自幼临池习字,老来渐为人知,近年来时常被乡里亲朋邀写福字和春联,对这种传统风气的日渐浓厚更有了亲身感受。十多年前,深圳《宝安日报》曾举办过一次“新春送福书法展”,我被拉去写了一个大大的福字参展,这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送福”;2020年春节前夕,在书法名家张杰先生的举荐下,我又参加了由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等单位组织的“大家一起写书法,福到全球千万家”《福字春联作品展》,并在现场写了好多福字,还写了两副春联。一个多月后,就收到组委会发来的证书,告知我作品已在北京中华世纪坛展出了,那些福字和春联已被分赠给海外机构、驻华使馆及世界各地的友人了。
能够借着传统文化的薰风,让自己笔下的福字,给更多、更远的人们送去福气,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且值得自豪的事情。这种自我满足感,我是真切感受到了。由此换位思考,也就对周围的好友们每到节前,纷纷寄赠乃至亲自登门送递福字和春联,多了几分感同身受的体味。“送人玫瑰,手有余香”,这种人与人之间互赠美好祝福的风俗,蕴含着人性向善的底色,也体现着中国人心底的“美美与共”的美德。
福字是应景的“易碎品”,包括春联,也往往是年节一过便自然消散了。很少有人像收藏字画一样去收藏福字和春联。然而,偏偏有些慧眼独具的藏家,把本该在春节期间“消费”掉的应景笔墨,精心收存起来,几十年后展示出来,令人眼前一亮——十多年前,我在天津参观“尹连城珍藏吴玉如书法精品展”,展品中竟有好几副吴老在非常岁月里写的春联,如“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六合春生新气象,五洲人要真和平”……这几副春联都写在大红纸上,没有署名,但一望而知是出自吴老的手笔。我问连城兄,这些春联差不多有半个世纪了,怎么保存得这么完好?他附耳笑道:“这些春联压根就没贴过,是当书法珍品收藏起来了!”
这个回答令我茅塞顿开——是啊,书法家的墨宝一向被视如拱璧,求之不得。大概唯有新春时节,送福送春联因被赋予了美好的寓意,书法家往往出手大方。而有心人如连城兄者,以慧心慧眼珍藏起这些新春的墨宝,令这些蕴寓着美好祝福的吉光片羽,不至于顷刻损毁。这,不啻是一件利人又利己的功德也——这么一想,我也暗地里“转变观念”,开始了我家的“新春专题”收藏。
先说福字。每年新春来临,总有些单位和友人寄来一些印刷的福字和春联。尽管印得很精美,却不在我的收藏范围。因为这些批量生产的东西,缺乏独特的美感。我收藏的福字,皆是手写的真迹,有几件还是老先生的墨宝,譬如刚刚故去的津门著名书画家华非先生,每年都会用大红卡纸,以金粉大书一福字,前几年是寄往深圳,近些年因我退休定居北京,他老人家就改寄北京了——他的这件逢春必至的福字,我是要在书房里“大红福字高高挂”的;另一位老先生是爱新觉罗.恒凯先生,现年一百岁了,我每次回深圳总要前去探望这位百岁人瑞,希图沾点皇家的仙气。恒凯老人书画兼擅,还懂鉴赏,是我家的“收藏顾问”。他每次见面都会备好一副大大的福字作为新春贺礼。几年下来,我已珍藏了好几张,这些墨宝就留在深圳了。此外,我还珍藏着一副深圳弘法寺百岁高僧本焕长老用金粉写的福字,那线条曲曲弯弯,很有个性。本焕长老已往生淨土,但他送来的福气依旧萦绕在兹,令人心暖。
再说春联。若干年前的春联,我不知珍惜,很多都散失了,想来十分可惜。自从受到连城兄的启发,我家也对朋友们的春联珍惜起来了,妻子李瑾对此格外上心。渐渐的,我家集藏的春联已成了系列——前几日,我们在深圳旧宅,翻检出若干旧藏的春联,竟然发现有两套写马年的春联——当然都是上一个马年(十二年前)的藏品,一副是深圳市文联老主席罗烈杰先生的作品:“春返神州舒画卷,马腾盛世入诗篇”;另一副是著名书法篆刻家陈浩先生的作品:“银蛇狂舞辞旧岁,金马欢腾贺新春。”我对李瑾说,再过几天就是丙午马年春节了,这两副春联原封不动就可以贴在咱家门口,一点都不过时。李瑾说我才舍不得呢,你瞧这两位的书法写得多精彩!
我有几位书家朋友,几乎是每到春节必送春联的。比如津门老友陈骧龙先生,他当年赠给我们的一副春联,就一直挂在深圳书房里,联曰:“饱经雷电磨鳞甲,不畏风霜乐素心。”上款写得清楚:“李瑾侯军伉俪龙年大吉”,这个龙年应是壬辰年,即2012年的新春。孰料,就在这一年的岁尾,骧龙先生竟驾鹤西行。这副春联承载着我们对故友的无尽思念,也成了我家保存下来的最早的一副春联。
南京书协副主席朱德玲女士,也是写春联的高手,今年早早发来一副新联:“马步青云添福寿,春临吉宅纳吉祥”,书法清秀,笔墨清华;刘敬涛先生是我的公众号《寄荃堂》主编,平时低调内敛,藏锋不露,退休之后方以书法示人,那一笔方正劲挺的欧体行楷,顿时令我惊艳不已。他今年送来的春联是自撰的联语:“笔走龙蛇添雅韵,诗题福寿贺新春。”我建议他在《寄荃堂》公众号推送一下,他笑一笑辞谢道:“不必了,我的字写得还不够好!”前几天,陈浩先生也送来了马年的春联,不再写马,而是蹊径别开——他闻知我家上司李瑾取了一个新的斋号,叫做“木石居”,非常欣赏——因为她酷爱传拓,曾在全国十几个城市办过《我拓我家》展览,所拓的器物不是石头就是木头,家中也是木石堆叠。于是,就把《孟子》中的那句“与木石居,与鹿豕游”拿过来做了斋名。陈浩兄乘兴撰写了一副对联:“木石无声待春近,寄荃有意栽兰香”,特意把“木石居”与我的书室名“寄荃斋”嵌入联首。他专程送来的这件新春墨宝,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他见到我们那喜不自禁的样子,故意问道:“你看看,我亲手写好,亲自送来,要不要我再亲自给你们贴到门上啊?”李瑾连忙摆手说:“那可不行,这是墨宝,不能贴的,要珍藏起来,我还指望着传辈儿呢!”一句话,说得全场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