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望2026年,国际主流机构对美国经济增长持相对乐观的看法,多数预计美国经济增长仍将超过2%,且增长表现好于2025年。例如,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26年的美国GDP增速将较2025年上升0.1个百分点至2.1%。
综合来看,外界对美国经济的乐观理由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AI投资继续扩张并拉动GDP增长,二是美国“大而美”减税法案落地并形成新一轮需求刺激,三是美联储继续降息呵护经济。但这些有利因素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支撑美国经济,还需要观察。
三大利好不及预期
首先,根据美国大型科技公司公布的资本开支计划,2026年AI相关投资仍将进一步增长,但是同比增幅可能缩窄,这也意味着其对GDP增长的拉动可能减弱。据高盛统计,美国七大科技公司的资本开支将由2025年的约4490亿美元,增加至2026年的5880亿美元,但同比增速将由72%显著回落至29%。
而且,这些资本开支并不完全用于美国本土投资。虽然美国AI相关的软件支出以本土为主,但芯片、数据中心设备等硬件支出高度依赖进口(主要依赖中国台湾、墨西哥、韩国等)。这些用于购买外国设备的投资将不会拉动美国的GDP增长,在GDP核算时,相关进口增长将抵销私人投资增长的拉动。
此外,美国企业AI投资进度存在不及预期的风险。一方面,尽管大型科技企业现金流充裕,但由于存在高端AI芯片、电力配套、数据中心基建等供应链瓶颈,相关投资未必能按计划落地,形成“有钱也花不出去”的局面。另一方面,目前的资本开支计划建立在高度乐观的行业发展预期之上,如果科技龙头盈利不及预期或地缘风险升级,引发市场预期调整,企业可能主动放缓AI相关投资。
其次,“大而美”减税法案预计将明显增加美国2026财年赤字规模。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7月签署了《大而美法案》,核心内容是减税,将增大未来十年的财政赤字,属于扩张性财政政策。美国预算办公室(CBO)测算,相较2025年1月的基准预测,该法案将在未来十年增加美国预算赤字3.4万亿美元(不含利息支出)。再参考美国税务基金会(Tax Foundation)测算,考虑到法案对经济增长的提振可能帮助消化部分赤字,“大而美法案”在未来十年将较基准情形增加美国财政赤字合计3.0万亿美元。
不过,赤字增长对GDP的拉动不宜高估。赤字增长不一定显著拉动经济增长,还需要考虑财政乘数,这就需要具体分析“大而美”法案的实施细节。“大而美”法案的核心内容是延长2017年减税法案(TCJA)的大部分条款,这些政策原本于2025年底才到期。上述机构对于2026年增量赤字的测算,主要体现减税政策“延期”与“不延期”的情景差异,而不是2026年相较2025年的增量政策影响。如果2026年减税政策延期的话,与2025年相比,并非增量政策。
再次,美联储在2025年的降息行动不算及时。通常而言,货币政策对实体经济的传导存在时滞,如果降息过晚过慢,可能带来政策“剂量不足”的风险,增大未来经济下行压力。基准情形下,疲弱的就业态势和相对稳定的通胀走势,可能支持美联储在2026年再降息2次、合计50个基点,使得政策利率下降至3%左右。如此,美国政策利率仅会下降“中性利率”附近,货币政策可以为经济“松绑”但难以形成“刺激”。
目前市场对更大幅度的降息抱有一定期待,因为特朗普政府加大了对货币政策的干预。但笔者认为,白宫未必能真正干预美联储决策,即便干预成功也可能对经济产生“反作用”。关于下一任联储主席的遴选,近期一个有趣的变化是,市场担心哈塞特与特朗普关系过于密切,所以前美联储理事沃什获得了更多来自华尔街的支持,二人在博彩市场上的当选概率基本打平,并阶段性引发债券利率下行。这恰恰说明,美联储独立性对美国金融市场和经济稳定至关重要。
紧盯三大风险
首先,特朗普关税政策框架基本成形,但经济影响仍有待观察。诚然,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已经走过了最不确定的时期,当前关税框架已基本清晰,且总统的关税权力还可能面临法律限制,未来再次大幅度、全方位加征关税的可能性相对不高。但是,本轮关税政策的绝对力度和广度不应被忽视。据美国税务基金会(Tax Foundation)测算,美国对全部进口商品的“有效关税”在2025年内上升了约9个百分点至11.2%,创1943年以来新高。该机构预测,现有关税政策和贸易伙伴潜在的反制措施将削弱美国长期经济增速0.7个百分点。
本轮关税对美国物价的影响相对复杂,通胀上行风险犹存。一方面,美国消费者承担的关税比例仍有上升空间。由于前期进口商企业囤货、观望,关税向终端消费者的传导偏慢,但随着库存和利润的下降,企业未来可能会继续提价。另一方面,进口商品价格上涨可能带动美国本土生产的商品价格上涨,形成更广泛的通胀压力。根据哈佛大学Cavallo等(2025)研究,进口商品价格的上涨对于国内生产的同类商品具有外溢效应,因为加征关税减弱了国内企业面临的竞争压力、拓宽其涨价空间。
其次,就业市场疲弱可能拖累收入增长,约束居民消费。展望2026年,政府减员、限制移民等政策冲击可能减弱但难以逆转,AI对“人”的替代也可能进一步体现,使得美国就业市场维持弱势。笔者预计,2026年美国失业率可能在多数时间里达到4.5%左右,高于4.2%的长期失业率水平;美国月均新增非农可能仍然不足10万人,显著低于2015至2019年均值的19万人,处于历史偏弱水平。
就业疲弱可能导致居民劳动收入增长放缓,拖累总收入及消费增长。由于存在外生性扰动,本轮就业市场已经不再是经济增长的“滞后指标”,反而可能影响经济增长。具体来看,美国就业市场降温已经导致居民劳动收入增长放缓。美国居民总收入中,劳动报酬占60%,其余为财产性收入和转移性收入等;2025年9月,美国居民总收入同比增速较2024年同期下降了0.6个百分点至4.8%,其中劳动报酬收入同比增速下降1.2个百分点至4.2%,贡献总收入增速降幅的0.7个百分点。
再次,美股投资回报可能下降,财富效应可能弱化。2025年,美股标普500指数累计上涨16.4%,但在2026年,美股投资回报大概率难以复刻强势表现。
一是美股“AI叙事”可能面临更多波折。2025年四季度,有关美股“AI泡沫”的担忧升温,谷歌搜索引擎针对“AI泡沫”的搜索频率大幅上升,一度引发美股阶段性调整。2026年,在企业估值高企、资本开支激进与现金流压力上升等背景下,股票投资者可能更加谨慎,导致大型科技股涨势减弱并波及美股大盘表现。
二是美联储政策不确定性较高。2026年,关税对美国物价的影响有待观察,使得美联储降息空间和节奏存在不确定性。此外,新任美联储主席是谁、鲍威尔会否留任理事、美联储会否受白宫摆布等问题更是悬而未决。货币政策的不确定性容易引发美股调整。
三是美国中期选举可能加大美股波动。2026年将迎来美国的中期选举,国会两院面临改选。历史经验显示,美股在中期选举年份的回报率和投资胜率普遍低于其他年份。2025年以来特朗普政府支持率走低,使得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后可能至少丢失众议院,特朗普执政面临“跛脚”风险,导致经济政策不确定性增大,继而可能触发美股调整。
2025年美国股市繁荣带来的财富效应,是居民消费的一个关键支撑,贡献了约四分之一的居民消费增长。2026年,如果美股投资回报下降,又或者居民出于规避风险而减少股票等高回报资产的配置,都可能引发财富效应的弱化,抑制消费和投资需求。
(作者为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