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汪家芳先生“大江北望”展厅,触目苍润淋漓的图式和意象,倏然之间,生动气韵扑面而来,内心油然升腾起对传统中国画无穷魅力的崇敬与神往,当然,它是当代的。
再往里走,“城市山水落笔端”、“江南风景旧曾谙”、“朝碧海而暮苍梧”、“搜尽天地之奇峰”、“闵行逐梦绘新程”五个板块彷佛一个灵动的气场,不断地“诱人深入”。看个人画展,首先要的是整体体验,佳与不佳,不用高头讲章来挟持和背书,贲张的第六感会告诉你。因为没有闹烘烘的开幕式,又加几位内行的同好携行,更觉趣味无穷。看一个画家,一看整体,二看代表作,三看未来。这个未来,不是指他将来的作品,而是他在整个艺术史中会留下什么。既谓之中国画,衡以六法观之,古人谢赫《古画品录》提出的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和传移模写,仍是赏画要诀。今人陆俨少提出“气象高华壮健,笔墨变化多方,韵味融液腴美”三个好画标准也殊几近之。六法首在气韵,气韵之气,可指正气、神气、仙气、才气,有时也指力气,是人生大彻大悟和生命力的大绽放,张大千仿石涛,秀逸或可过之,却仿不出苦瓜和尚的悲凉气。气韵放到画里,则化为气象、气息、气味,审美趣味蕴借其中,产生本雅明所谓的“灵晕”效果。从心所欲不逾矩,方可以创新求之。工与写、松与紧、似与不似、南宗与北宗、文人画与院体画;雅与俗、中与西、传统与现代、理学与心学、出世与入世,这些关系都是中国画创新中要面对的问题。从石涛的“笔墨当随时代”到吴冠中的“笔墨等于零”。中国画从“师古人”到“师造化”,到类似于岭南画派的“重写实”,现当代的“向西归东”,一直贯穿着一种“革命精神”。如同中国深层社会一直处于传统文化、西方文化和革命文化的结构性冲突与调适之中,中国画也概莫能外。
受西画素描与透视影响,现代山水画家也恢复了可远溯荆浩而在清朝渐被忽视的“现场写生”,尤其是一九五○至一九七○年代,“深入生活”成为时代要求。我很喜欢家芳先生以徐霞客游记为题材的百幅画作,他的乡梓前辈陆俨少先生曾绘有《杜甫诗意图》百开,可谓“江山代有画人出,两分山水在嘉定”。当年徐霞客烂脚被抬回,差点死于旅途。得益于现代舟车便利,今人可以饱览大好河山,家芳先生年轻时酷爱四出写生,在“行万里路”中创作出独具一格的“明信片艺术”。从艺术史的视角来说,能够创造一种类似印象派和立体派那样的新范式毕竟是少数,观念、技法和材料便成为中国画突破的三个方向。不创新毋宁死,当今画家,何人不谈创新,有些甚至患上了“创新病”,为创新而创新,这对画家本人来说理所当然,但有些创出了自出机杼的美,有些却创出了歪风邪气的“丑”。画家之变有几种内驱力,一种是超唐轶宋的艺术追求;一种是画熟厌倦了某种样式希图改变;一种是随心所欲的老年变法;还有一种是为变而变,似乎不变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圈子,对不起社会。貌似追求纯粹的艺术,却往往背离了艺术以美为鹄的公共性。文人画当然可以悦己,但其底座是诗书画印兼善的传统文人,背后是深厚的国学根基,离开文人,就谈不上文人画,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不苛求今人,今人自有自己的视野和胸襟,意趣和追求,但既谓之中国画,就不能完全脱离书画性。如果布置展出,毕竟还有个公共审美的问题,需要接受评论圈和公众的“他者”凝视。
家芳先生的画元气充沛,势状夺人,笔墨精微,赋色秀明,穿插谨严,勾搭自然,画南山居多,松柏尤胜,题跋布局皆不脱书画性,在观念、技术和材料上也有可圈可点的创新之处,重要的是它没有脱离大众审美和好画的品鉴标准,书画性和公共性得到有机结合。家芳先生并不拒绝加入一些主旋律的创作,也不讳言对绘画公共性的追求,并一再说明相比画值,更在乎的是平台。他非常努力地去完成一些布置画、主题画。布置画的传统可以上溯到五代时期南唐宫廷里的“铺殿花”和“装堂花”传统。一九五九年人民大会堂落成,傅抱石和关山月合作的《江山如此多娇》,成为布置画的一个标志性事件。随着当下机场宾馆等大型公共空间的增加,以及“城市会客厅”的出现,布置画的需求急剧增加,呼唤着画家创作与之相随,当代美术作为公共艺术之一种,参与公共空间的大型创作已经成为一种时代的需要,从首都机场的“泼水节”到西安机场的“大秦岭”,不乏成功之作。家芳先生的许多代表作都布置在上海的重要公共场馆,如《上海》布置在西郊宾馆接待大厅、《浦东》布置在兴国宾馆接待室、《初心》布置在“一大”会址、《山高水长》布置在东郊宾馆,《潮涌东方》布置在世界会客厅。
布置画和主题画并没有妨碍家芳先生主体性的追求,他画的江南风韵、徐霞客游记等,都有自己的独特叙事,而又能化诸笔墨,以及适当吸纳西画手法和材料,进行具有现代感的创作。虽然不能说完全创造了什么新的范式,但自有其生命的轨迹,而且在殿堂中陈列出来,能让人感觉到一种美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些人认为参与主题创作和布置画,会损害艺术家的创造个性,但正如黑格尔所说:“创作的推动力可以完全是外来的,唯一重要的要求是:艺术家应该从外来材料中抓到真正有艺术意义的东西,并且使对象在他心里变成有生命的东西。”
创作出进入公共视野、真正具有现代审美效果的作品,是今天艺术联结大众的一种方式。书画性和公共性的当代融合,也是创新中国画的一种探索。汪家芳先生在这方面的实践如其所言“不负韶华”,也对得起中国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