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灰着,雾是青的,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山浸成了一块湿透的墨玉。我沿着那条不知被多少脚印磨得温润的石磴往上走,水珠从道旁的樟叶上滴下来,凉沁沁的,落在颈间,倒让人更添了几分清醒。待到了云麓宫前的崖畔,天光才怯怯地透出些鱼肚白。我站定了,向北望去。
这一望,心里那点残存的蒙胧睡意,霎时被风吹散了。脚下是沉沉一线湘水,在熹微里泛着铁青的光,静默地向北流去。水那边,便是无垠的洞庭了,此刻还隐在浩渺的烟波里,只觉天地在那尽头黏合着,分不清是水,是云,还是天。然而我的目光,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坚韧的丝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要越过那八百里烟波,投向更北、更远的所在。这便是我登岳麓山,第一要紧的“面北”了。
人们总说,岳麓是南岳衡山的脚,是七十二峰之末,一副低眉顺眼、意兴阑珊的样子。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它确是衡山的馀脉,可你站在这峰头向北看,便知它绝不是尾声。你看,从这里往北,山势便如一位巨人收回了最后一点踌躇的余韵,毅然决然地矮下去,平下去,一泻千里,直将这片丰腴的土地,坦荡荡地铺展到洞庭湖边,铺展到长江岸旁。于是,这山便不像是在结尾,倒像是一个昂扬的、坚定的、向着北方中原大地的头颅。它以整个身躯的倾侧,指明了一个方向。它的身后,是巍巍衡嶽如苍青的脊梁,是迤逦南岭如厚重的屏障,左右更有雪峰、罗霄绵延的山臂,仿佛一个巨人沉稳地坐下,却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胸膛、所有的怀抱,都毫无保留地敞向那一片莽莽的中原。这般形胜,哪里是尾?分明是首,是湖湘山川拱卫中原、心向故国的第一道虔诚的额首,第一声深沉的问候。
这“面北”的姿势,原是刻在骨血里的。上古的风,似乎还在这山间低回。你想,炎帝尝百草的身影,是否曾在这林间蹀躞?他最后倒下的地方,不就在这南方的山林深处么?他的魂魄,却化作了漫山遍野的嘉卉,那药香里,是生民的“德”。舜帝南巡,崩于苍梧,葬在九嶷。那迢迢路途,那“南风之薰兮”的遗爱,将一种厚重的、教化的温暖,永远留在了湘沅之间。更有大禹,劈山导水,他的足迹印在岳麓山巅那块黝黑的碑碣上,那蝌蚪般的古篆,铭刻的不是神力,是“泽”被苍生的足迹。这些上古的圣王,他们从北方来,向着更艰险的南方去,最终将生命与功德留在了这片当时还是“蛮荒”的土地。这不是征服,是归化,是文明的种子,从那时起,便随着北来的风,深深埋进了这“面北”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