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走后,我们聊天总离不了“咱妈那时候……”“外婆说……”,好像这样讲,就感觉母亲还在。我们更愿意回想母亲与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明亮而温暖的时候。
当“港漂”时,我曾于二○一五年春、二○一六年初,接母亲来香港小住,我在跑马地和霎西街的宿舍,母亲都住过。
母亲第一次来港,本来我们想让母亲躲开老家冬天的湿冷,但因为办理探亲签注拖延了一段时间,抵港时已是二○一五年春节后。母亲住在我跑马地的蜗居。那时母亲身体健朗,我上班时,母亲自己去黄泥涌市政大厦的图书馆看书,同事的家人约母亲去北角买菜,说春秧街的菜又平又靓。我觉得蹓跶一下可以,但没必要为省钱跑那么远,再提着东西上下车,不方便。母亲说对对,只去了一两次,就不去了。
节假日我带母亲去远一点的地方,赤柱、大浪湾、愉景湾、梅窝、桥咀洲、饶宗颐文化馆……坐船或巴士,路途长些正好看街景海景。我和母亲都喜欢坐巴士的上层前排,视野好。香港的巴士速度快,翻山越岭时,车窗外一边是树一边是大海,我和母亲坐在座位上晃来晃去,看到美景便不紧张了。
朋友约我们去鲤鱼门吃海鲜,去马会体验跑马,母亲中了小奖,开心得不得了。去雅谷大厦吃西餐,东南亚人乐队为我们用中文唱邓丽君的歌……Connie带我和母亲在九龙三百多米的一百零一层楼上品精美料理,俯瞰长天碧海晚霞。刘太开车带我和母亲上太平山顶追落日,粉色的暮霭落下,万家灯火亮起……
清明节我陪母亲去深圳,见她的老同事,在东部华侨城茵特拉根小镇坐小火车……
三四月的香港,春花烂漫。我与母亲坐在中环香港动植物公园硕大的木棉树下喝咖啡,在饶宗颐文化馆的庭院背靠花树晒太阳。坐巴士去大浪湾,面朝大海,吃着薯条听涛观浪。在赤柱的山径和美利楼吹海风……
我和母亲还去了西贡。坐过海巴士到西贡码头,小艇上摆着一箱箱鲜鱼活蟹,人们站在岸上用手指着买这买那。母亲兴致勃勃地看了许久,说:这鱼真新鲜啊!就是回港岛路太远了,不然买回去自己做。我们乘坐一家叫作“猫记”的街渡去桥咀洲。船驶入大海中央,浪越来越大了,船晃得厉害,浪花飞溅到脸上,母亲紧紧攥住我的手,我和母亲一边笑一边小紧张,好在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桥咀洲。正午的太阳有点晒,我在岛上的士多店买了两杯朱古力,与母亲坐在阳伞下聊天。我教母亲用手机给我拍照,母亲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终于拍出两张满意的,才笑着递给我。日光西斜,我和母亲到沙滩上漫步,在沙洲上找菠萝包石,再乘回程街渡返回西贡。
我问母亲:这样轻松走走,慢慢看风景,不赶路,好不好?母亲说:“好呀!我就喜欢这样!你小时候说,妈到哪我到哪,现在是你到哪里妈到哪里了。”
那时我工作忙,早出晚归,OT频繁。母亲在香港语言又不通,我担心她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会不会太闷,想了好多办法。我与母亲约好时间,嘱咐母亲坐叮叮车到皇后街等我下班,我走过去会合,母女俩走到中山纪念公园,找张靠海的长椅坐下,看船来船往,尖沙咀的高楼霓虹映在海面。海风吹够了,再过天桥到西港城,坐叮叮车咣噹咣噹回家。
我下班回去晚了,就直接叫母亲下楼去跑马场散步,或是坐在榕树下乘凉。母亲讲今天谁打电话了,讲家人亲戚的事,讲我小时候的事;我讲工作上的小事,讲香港的风土,哪里有好吃的小吃,哪里的花好看。坐到夜深方回。
香港湿气重,我又脾胃不好,母亲每天早起给我泡好蜂蜜薑水,温热甘甜,喝下胃里一整天都暖的。晚上她先微信问我加不加班,不加班,就做好饭菜等我。母亲用牛奶和麵做的小饼,松松软软,同事都说好吃。
二○一六年的春节,陪母亲去了夏威夷,回国后母亲又与我在香港待了几个月,其间去澳门转了两天,我和母亲紧紧靠着坐刚朵拉小船。
二○一九年,我再想接母亲来港,不料局势纷乱,加上后面几年情形,终未成行。后来我一个人路过跑马地街角的大榕树,总会不自觉地望一望,有时还一个人去长椅上坐到半夜,回想与妈妈在这里聊天的情景。更多时候,榕枝垂垂,长椅上空无一人。
如今回想才发觉,母亲与我在香港的那段日子,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母亲走后我才明白,她没有真正离开,只是变成了我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变成了心里永远的念想。与母亲在香港加起来半年多的时光,是我们母女此生唯一单独相伴生活的日子,专属我与母亲的回忆。我宁可相信,我们与亲人共有的美好,可以同时属于过去和现在,同时属于人间和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