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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谈(广东篇)/光华之忆\侯 军

2026-03-19 06:03:03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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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早听闻伦敦光华书店之名,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读到津门好友冯骥才的《雾里看伦敦》,其中有一段文字讲到了这家书店──

“光华书局”专门出售国内书籍,文艺、史籍、科技各类都有,虽然仅仅里外两间房,种类繁多而齐全,近些年国内出版的新作品和世界名著的中译本,几乎应有尽有;国内的主要杂志《人民文学》、《收获》、《十月》、《文艺报》等等,也都能见到,只是迟了两期罢了。无怪乎英国一些研究中国文学的专家们谈起当代中国文学情况来,知道得那么详尽呢。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我对这家遥远的书店,就心生向往之情。因而,一旦有机会踏上英伦的土地,我便第一时间去寻觅这个爱书人的打卡之地──那是在一九九八年秋天。

这家书店地处唐人街的中心地带,就像查令街上的旧书店一样,涂着墨绿色的油漆。推门而入,浓郁的书香拂面而来,架上排列着各个时期的中文书籍和最新到埠的文学期刊。对于一个来自中国的读书人而言,还有什么能比在异国他乡突然见到熟悉的文字、嗅到熟悉的书香,更令人感到亲切的呢?

当然,令人感到亲切的,不仅仅是这里的书,更有这里的人。光华书店的创办人邓家祥先生是一位文化情结很浓很重的香港人,是新界五大宗族之一“邓氏家族”的后代。他十八岁就到英国打工,正赶上国内爆发了“文化大革命”。一时间,中国吸引了全世界关注的目光。邓家祥敏锐地发现,很多外国人希望了解中国,又苦于没有渠道。于是,他开始利用工馀时间,在海德公园摆摊出售中国书刊。令他吃惊的是,英国人买得最多的,竟是当时最风行的“小红书”《毛主席语录》,每天都能卖出上千本,最多时卖出六千多本。由此,他萌生了创办一家中文书店的想法。

在号称老牌资本主义“大本营”的伦敦,要创办一个以“红色中国”出版物为主要经营对象的书店,其难度可想而知。周围的朋友们都劝他改弦更张,开餐馆、办商店,幹什么都能赚钱,何必要做书局?然而,这些都没动摇他的决心。一九七一年五月一日,伦敦终于诞生了第一家专门出售中国书刊的书店,他为它取名“光华”,意思就是“发扬光大中华文化”。不过,开业之初的七十年代,国内出版业一片萧条,这使初生的光华常常面临“无米下锅”的窘境。

幸运的是,一九七八年以后,中国改革开放了,出版业重获新生,大量的新书源源而来,光华书店顿时生机勃发。营业面积逐步扩大,营业额节节上升,不仅华人读者经常光顾,很多洋人也乐于前来选书。英国各大图书馆、大专院校和研究机构,也陆续与之建立了固定的业务联系。

天下读书人,原本是一家。自然地,我与邓家祥和其夫人林玮女士也是相见恨晚。彼时,邓先生已经鬓霜皤然,但心气依然很高。我初次见到他时,他正忙着组织伦敦唐人街为国内抗洪救灾募捐,那份热情那份真诚,令人望之心动。

在光华书店,免不了“寻幽探胜”,竟意外地发现了不少“前世遗珍”──皆是内地若干年前出版的线装古籍和画册,不少在国内早已绝版,殊为珍贵。但考虑到“银子”和“行李”等问题,那次造访我只背回了两本:一为中华书局一九八四年依据南宋刻本影印的宋人王巩的《甲申杂记》和《闻见近录》;一为文物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出版的《桃花坞年画》。

初识光华,印象深刻,我曾以一阕小令《忆江南》,记下当时的感受:“英伦好,最忆是光华。古典新籍传雅韵,汉风泽惠异园花。万里若归家。”

第二次造访光华,已是五年以后。邓先生苍老了许多,而待人的热情依然如故。因为团队的行程很紧,他让林玮姐径直把我带到书库去──“爱书的人,你不用请他吃饭,只管请他看书,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邓先生这句话真是说到我的心坎儿里了。

林玮姐把我带到楼上的书库,那真是一个书的海洋,我一进去就兴奋起来。

这一次,我权衡着行李箱的空间,最终选中了一套大书《武梁祠石刻画》。林玮见我选中了这套书,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她告诉我,这部书不是公开出版物,是国内定向定制的学术资料,主要是供给大英博物馆和几个大学研究所的。人家定制的都取走了,只剩下这一套,是多订一套备用的。二十多年了,摆在书店无人问津。我们一直为这套书“抱屈”,今天,它终于遇到知音了……

这套书我只翻出三函。林玮说,应该还有几函。她左翻右检,又找出了三函,问我,你的行李箱能装下吗?我暗自盘算了一下,咬咬牙说:“装不下也要装!”下得楼来,立即把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彻底清空,腾出空间,把这六函《武梁祠》塞进了行囊……

装箱完毕,我到前台去找邓先生结账。邓先生沉吟着说,这套书,有点贵呦!我说,我在国内搜寻这套书很多年了,知道它的价格。这回,我带着足够的银子……邓先生看着我郑重其事的样子,噗嗤笑了:“因为太贵了,所以我决定……送给你了!”我一时错愕了。林玮在旁边也笑出声来:“这么珍贵的书,总算等来一个识货的人,我们都替它高兴呢!”一句话,几乎把我的眼泪都逼出来了!

转年春天,邓先生全家回香港祭祖。林玮姐从香港匆匆来深圳看我,一见面就取出一函《武梁祠》:“上次太匆忙了,你走了以后,邓先生整理存书才发现漏了一函没带走。他特意让我给你送来了!”我接过书,一时口齿讷讷,不知说什么好。林玮告诉我,邓先生事情多,今早就飞回伦敦了,不然他也会一起来的。他还说,你们做学问,一套书少一本,就残缺不全了……

说实话,这几十年间,我去过无数书店,也认识许多以书为生的朋友,但像邓家祥夫妇这样的书店老板,却为平生所仅见。所以,当我后来听朋友告知,邓家祥夫妇把凝聚毕生心血的光华书店,以一英镑的价格“卖给”了中国国际图书贸易集团公司,我一点都不吃惊:这完全符合邓家人的行事风格!

二○二六年初,友人告诉我,邓家祥先生因病在香港仙逝。他走得很平静,走后也很平静。这也符合邓家人的风格。本来,我也应该尽力让自己平静面对的,但我做不到,因而写下了这篇貌似平静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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