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万花如绣的春天,我对柳却情有独钟。从木栈道放眼望去,阳光洒在河面,如无数明珠闪烁。穿过这熠熠光芒,堤畔两岸,迎春花开如瀑,灿黄的小花如黄蝶蹁跹。春在枝头闹,情动花木间。丝丝柳枝如万千绿縧,随风漫舞,初生的小芽鹅黄萌绿,宛若一帘幽梦垂于碧水。风摇枝动间,撩得水面涟漪如花,也让我被一种温柔烂漫的情愫所浸染。
春风里,柳树下,孩子们头戴柳枝花环,小脸灿烂如花,欢闹声惊飞了栖落枝头的鸟儿。巧手的妈妈采撷了二月兰与迎春花缀于其间,那满头泼泼见生机的绿叶香花,一下子就将我送回童年。
旧时春日,香花遍野,碧水微澜,我和小伙伴们戴着亲手编织的柳枝“皇冠”,如童话里的王子公主般欢欣愉悦。男娃们神气十足地手握木枪,模仿电影里头戴柳枝环的小八路,时而躲于树后,时而匍匐在地,嘴“砰砰砰”学着子弹出膛的声音,在玩游戏。
冠柳试柳哨,欢笑声自飘。我们头戴“柳冠”,瞅来挑去,专找光滑的柳枝折下,三扭四拧间抽出洁白的柳骨,将柔韧的空心树皮剪成小段,边缘捏扁、用小刀刮去外皮,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那清亮亮的哨声满村落飘荡,宛如奏响了一曲春日欢乐颂。
春日暖阳里,风儿和煦,竹香沁脾,我总喜在竹林边捧卷静读。偶尔不经意抬眸,便会看到荷塘边那棵斜而不倒的垂柳。它在水涘池畔,经年累月的水浸土鬆导致根系不稳,那粗壮的枝干一年年朝水中倾斜。它让我想到虽倾斜却屹立不倒的比萨斜塔,那顽强而坚韧的生命力,让人心生敬意。
幼时爷爷常说,柳树是最耐活好养的,它有极强的繁殖力,柳絮翩飞将种子随处播撒;剪一根枝条插入泥土,它不择地、见土便生。这生生不息的精神,也让我想到古训《增广贤文》中的那句:“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卑而不贱的柳,丰子恺先生最赞誉它的,便是高而能下,那是绿叶对根的深深眷恋与感恩。花木大都蓬勃向上,奋力生长,唯有柳,始终低垂着身姿,如同绕膝的孩童,依偎在母亲身旁。那群枝向母根拜舞的娉婷婀娜,多像反哺的乌鸦、跪乳的羔羊。
年年春日,我总会到那条通往古园的老街踏青寻柳。道路两侧,柳条依依,绿丝縧縧。在这里,古韵与现代相互交融。透过光影斑驳的柳枝缝隙望去,鳞次栉比的高楼与古园的黛瓦白墙交相辉映。踏入古园,则像徐徐展开一幅“花窗锁春色,垂柳蘸烟波”的春云烟柳图。穿过镂空花窗的抄手游廊,只见千条万缕的柳枝上缀满鹅黄浅绿,如花似蝶,在逶迤清风里轻摇漫舞,宛若给对面的月亮门垂挂翡翠珠帘。玲珑剔透的太湖石旁,几株垂丝海棠花开正盛,那胭脂色的花瓣竟也如垂柳般,在枝头柔蔓弯腰,是对大地的致敬绽放吗?
正醉情于这花柳共生的迤逦美景中,忽闻一阵古筝曲传来,回眸便见一位身着汉服的秀雅女子,她衣袂飘飘坐于八角凉亭下,头上戴着柳枝花环,正凝神专注地弹奏《清明》曲。那撩人心扉的袅袅清音,让我在柔柔柳丝中,凝满了对逝去亲人的深情缅怀。
“清明不插柳,福气绕着走”,我随手折下一段柳枝,慢绕轻缠间做成花环戴于发髻,那青涩的木香储满时光的记忆,让往事在年轮里流转。柳以婀娜之姿、顽强之态,让人流连、给人力量。它让我豁然领悟,原来生命最动人的姿态,恰是这俯身垂首的温柔。这春日里最蓬勃灵动的一抹翠绿,也将生机与希望植入了我的心中。年年岁岁,它都在我的生命里绿意盎然,亭亭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