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大抵是从一枝花开始的。古人说,“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无论何处的春,少了花,怎好意思说自己是春天?
半月前,莉苹约去四合院的咖啡吧小聚,人我来叫,地方她来订。结果我约的人都到了,我自己却在老城区的胡同里兜兜转转走迷糊了——这片地方本该算我的熟地界,毕竟在这里工作几十年,我也自信满满地没开导航。从地铁出来,扫了辆单车,蹬上就跑。本该向西,竟一路向南,等发觉时已到西四。索性钻进小胡同,七弯八绕又绕了回来——也算是我熟悉这片街区的一个不可否认的“有力证明”。
杰妹妹与莉苹本不认识,初次见面,大家感觉很是投缘。夸我人叫得好。我们在四合院屋顶咖啡吧,分享糖葫芦、栗子瓜子和法式煎鱼、拿破仑蛋糕,拍照,说悄悄话,说着说着,笑声忍不住大起来,又赶快互相嘘住怕吵到别人……
咖啡吧建在四合院的屋顶,用绿植隔开一间间卡座,氛围感拉满。窗外春意初绽,桃花蒙胧,古塔剪影就在眼前。不知不觉,所有的客人都走了,我们成了最后一桌,还舍不得散。四人在胡同口告别,并相约常聚。这么好的春天,这么好的花,这么好的气氛,这么好的友人,此刻不约,更待何年呢。
城里的玉兰又开了。楼前一株白玉兰,高过二楼;隔壁单元一株紫玉兰,竟攀到四楼。两树花,又高又好看,约莫半个月前就开了。这几日风大,花瓣一片片往下落。我便有些着急,着急感冒迟迟未愈,着急去公园看花,怕去晚了,花便落尽了。
到了公园,烟柳淡彩,却并没有想像中的万花烂漫。好多花尚在孕育花骨朵。想想也是啊,虽说已春分,但农历不过刚过二月龙抬头。湖水早已褪去冰封,微风中涟漪绵绵,大雁、丹顶鹤、野鸭……各类水鸟在湖面舒展翅膀、在洲渚间起落盘旋,戏水觅食,叫声像是在哈哈大笑。人还在寻春、盼春,动物早已与春天心意相通。若无这些生灵,人间的欢喜,怕是要无趣许多。
漫行园中,还是发现了一片一片樱花,远远看去,淡如一抹轻墨水彩,如云如雾。终在一片阳光旺盛的草坪上,见到樱花与山桃,淡粉浅白,彩影斑斑。背景里,是淡黄的金槐、淡绿的柳、淡金的草坪……密密疏疏,色彩错落,一派国画风。虽未见繁花热烈,却偶遇了一个雅淡安静又活泼泼的春天。
陌上花开,春意缓缓,我还着什么急呢?
出了园子,沿着路边走,遇见三三两两骑行者,陆陆续续往前赶,抬眼望,前方一排花树,樱白桃粉,花影成盖。人行树下,落英缤纷。骑行者们聚在花树下拍照,又沿着花廊前行……他们可真会找地方。
千年前王维寄书裴迪,发出诚恳又浪漫的邀请: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倘能从我游乎?花都开了,再不约,好友成线上网友了。千年之前的邀约,漫过辋川云烟,至今仍动人。
人间自古多奔赴,总向远方寻未知。回望半生,行来匆匆,风雨兼程,亦有山河光景,只是少有停步。回望才恍然,一路奔走之中,对身边花开、眼前情谊,终究是眷顾不够。连好好关照自己的片刻,都在匆匆间疏忽了。
这一株花树,就守在寻常烟火里,不声不响。悄悄地结苞,悄悄地开,又悄悄地落。一株玉兰,要蓄上半年的力,满树花苞要忍耐住寒冬风雪,才攒出这半个月的光景,把大朵大朵的花呈现给春天。
你看,连花都懂得慢慢来,我们又何必将日子赶得那样急。
不如趁花期,带上亲人,会会友人,也好好见见自己。在花下多坐一会儿,多说几句閒话,多留一段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不必等繁花满枝,不必盼事事周全,就在这个微雨轻风略带寒意的春日,去一棵开花的树下集合——陌上花已开,不妨缓缓归。
行者也好,归人也罢,走近了,在花树下坐一坐,清风拂面,花香沁人,人也重新回归自己了。纵然一身沧桑,内心依然纯真。
我把拍下的花树与母亲的照片用AI合成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母亲,微笑着,从花树下缓缓走来,像从前每一个寻常的春日。相信天堂里的母亲与我们心有灵犀:花开时节,就去一棵花树下集合,共赴这一场春暖花开。花开了,我们在,母亲也在,父亲也在,亲人都在。
花开花落,是自然的轮回,也是人生的隐喻。那些刻骨的悲欢、聚散与起落,在一树繁花里,终得安放。
半生走过,有辛劳亦有荣光,有紧绷更有温良,万千况味,且存花树之下。
站在花下,风过花开,人在眼前,便是最好的时节。缓缓归,久久念。
(亦以此文,遥祝远方的亲人生日有花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