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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玉言/故乡春境\小 杳

2026-04-22 09:02:38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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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春,从深山溪涧到平原运河,再至鉴湖岸畔,一层层铺展,山水人文交织层叠。

西南平水群山间,竹林葱葱鬱鬱,刻石山藏在其间。这里是若耶溪源头之一,也是秦始皇出游所到最南方。《史记》载:“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公元前二一○年,始皇最后一次东巡登此山,命丞相李斯撰文并书,刻石纪功,山遂以“刻石”名。故乡还有一个秦望古道,也与此次出游有关。

春山不险,新绿更添柔和。小村前有花,后有竹。沿石阶上行,风穿林叶,沙沙作响,野花淡紫浅白。正是春笋初生时,从城区到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晒笋干。偶遇农人在竹林挖笋,征得同意,我们捧着笋拍照,笋要白白胖胖才鲜嫩且无蒿气。

山涧流水叮咚,不知来自哪里,突然出现在溪沟,又突然消失在草丛里。传始皇坐于山顶,方石数丈。今石已不存,刻石山里,只有溪流鸟鸣和竹林微风。

待走下山,那位老农已经将那袋新挖的笋载到村口与其他卖笋人一起叫卖了。

李斯执笔、后世摹刻的碑文尚存于大禹陵──“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齐庄。”两千多年过去,若耶溪在山间汇流成湖,屋舍俨然,田畴如绣。帝踪已杳,刻石漫灭,只有这春景,岁岁鲜活。

山水相依、水陆相生,先民依水而居,筑堰坝或疏或拦,引河道、润田畴,因水成堰,因堰成村。古鉴湖有二十八堰,陶堰、叶家堰、丁家堰……千百年的烟火与智慧,故事都在一个个带“堰”的地名里。千亩油菜花田在河堰铺展开来,水网映着花影,水鸟在乌篷船边掠过。

陶堰古镇藏在油菜花深处。河道将古镇切割成块,两岸人家开门临河推窗即河。此地多陶姓,是名士之乡。近代革命家陶成章生于此,长于此,十五岁做塾师,一生热血,心系家国。不远处是邵力子少年时的居所,这位“和平老人”,一生倡教育、谋和平,晚年仍奔走呼吁祖国统一。

  一位骑三轮的老人主动与我们打招呼。他说陶堰过去没有街道,河道比现在宽,河中行船,两头搭木板作桥供行走,晚上再收起木板。他的爷爷与陶成章是兄弟。他本人九十岁了,晚辈多在国外。

陶氏在明清两代出了四十多位进士,村口有一座明代秋官里进士牌坊,为纪念陶堰第一位进士陶怿(官至刑部主事,“秋官”为刑部古称)而立,也是陶氏科举望族“功名纪念碑”。牌坊前,偶遇江苏徐州来寻祖的陶姓一家人。男孩上高二,大约父母希望他能承继陶氏祖先的学霸基因吧。

河边有人在钓鱼,河水一直流到村外,绕过油菜花田。春日的阳光洒在门楣上,落在河面上,波光里淌过的不只是舟楫,更是一代代名士的风骨。

  “我们鲁镇的习惯……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鲁迅笔下的外婆家平桥村,实际上叫安桥头,过去这么叫、现在依然叫安桥头。交通却是极方便了。

故乡的古镇中,安桥头是我最喜欢的之一。不花哨,不商业,安静自然。“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散发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鲁迅外婆家朝北台门的河水清浅,两岸树荫蔽日,屋内厅堂陈设同我的外婆家几乎一样(故乡很多人家大致如此)。河边养花种菜,墙角长着野生的艾,居然未被钟爱艾饺的故乡人采去。小石板桥石缝间长满青苔。一个小孩子不敢走,要妈妈牵着才慢慢走过。不知这里的人们是否仍然种田打鱼,至少看起来他们的生活还是自己的烟火。

我和姐姐在台门旁小店点了几样菜。其中一样清水加盐煮罗汉豆,豆色浅碧,清甜软糯。故乡多用这种最朴素的做法,吃的是食物的本味。少年迅哥与小伙伴在看社戏的夜航船上偷来豆这样煮着吃,今天的我们还是喜欢这样吃。

“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纯真豪气的阿发、聪明的双喜、善良的六一公公,留在鲁迅的记忆深处,历经岁月依旧动人。“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旧时春景月色与人间暖意未曾消散,化作代代相传的乡土情长,打动着每一个眷恋根脉的今人。一眼望去,便入心,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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