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一千五百年前,吴均笔下的富春江是这样的;“重重似画,曲曲如屏……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九百多年前,东坡笔下的富春山是这样的。此时的江南仲春,山水清宁,笔墨浸染,烟火千年。
富春群山之间,竹林环抱中一方广场,浅潭曲桥,野草野花修剪成带,“黄公望纪念馆”依山面水而建。
七百馀年前,画坛“元四家”之首的黄公望历经仕途坎坷,晚年归隐富春江畔,朝看晨雾漫山,暮赏落日临江。凝望间,山非山,江非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人与景物灵犀相遇,结成一首诗、一幅画。
七十九岁时,黄公望开始创作《富春山居图》,主体创作四年,加之打磨润色,前后七年方才定稿。画卷开篇平远疏朗,愈往后愈峰峦叠出、气韵奔湧,疏淡简远、烟岚苍茫,恰似一位八旬老者,在纸上从容走完了最辽阔的一程。画作完成后,黄公望题跋“此卷于至正十年(一三五○)秋初告竣”,并赠予师弟郑樗(号“无用师”)。
这幅被后世尊为山水界“画中之兰亭”的传世古画,自元代后真迹一度销声匿迹百馀年,直至明成化年间才重现于世,其经历远比画中山水更加跌宕曲折。辗转传至清初,藏家吴洪裕钟爱至极,临终欲焚画随葬,仓促间被人抢救,却从中断裂,一分为二。前段景致凝练,世称《剩山图》;后段格局恢弘,即为主体《无用师卷》。此后两卷别属,各自飘零。
世事沧桑中,《剩山图》留存浙江省博物馆;《无用师卷》藏台北故宫。一卷佳构,山河两分,隔海相望。
二○○一年六月,海峡两岸经多方沟通,促成《剩山图》从大陆赴台,与《无用师卷》首次同柜并陈,两段残卷分隔三百六十多年终得“团圆”合璧。火烧残痕隐隐相对,断联数百年的山峦流水彼此衔接,峰峦起伏、江天浩渺,笔墨气息一脉贯通,如见故人握手,山河重圆。展出两月,观者逾八十一万人次,打破台北故宫书画展纪录。
台北合璧展之后,香港接续推出古画合卷仿真特展。以精工复刻的完整画卷,让香江民众一睹千古名作全貌。一卷富春山水,串联起海峡两岸暨港澳台地区的同源文脉。
驻足纪念馆前,见馆名落款为“选堂”,果然出自国学泰斗饶宗颐之手。饶公毕生偏爱富春山水与黄公望笔墨,多次临摹古画、考证画作源流,专程赴杭州观摩《剩山图》真迹。纪念馆竣工时,刚刚出任西泠印社社长的饶公,受邀题匾。
一轴富春长卷,落笔江南、折于乱世、圆于当今,跨越山海时光,见证一脉不绝的华夏文脉。
搭乘电瓶车深入山林,八分钟穿行于连绵竹海,新绿叠旧青,鸟鸣複鸟鸣。公望归隐处,吾辈也心有所钟啊!
驱车四十分钟抵龙门古镇。东汉名士严子陵游历至此,见山峻水清、格局独特,借用典籍中吕梁龙门的天下奇胜作比,赞叹“此地山清水秀,胜似吕梁龙门”,古镇因此得名。据《三国志》载:“孙权,字仲谋,吴郡富春人也。”三国时期,这片土地是东吴的龙兴根基与江防要塞。龙门古镇并非孙权出生地,北宋时其第二十七世孙迁居到此,繁衍生息,成为全国最大的孙权后裔聚居地,如今古镇七千多人中逾百分之九十居民为孙氏后裔,有“龙门孙氏,浙东望族,富春之嫡派”的说法。镇中有孙氏宗祠,古镇全域免费逛,只有这祠堂等一两处需单独买票。虽非孙氏后裔,我们还是花钱进去参观一番,尊重这段传承久远的宗族过往。
宗祠后门紧挨一片明清老屋,一幢挨一幢,墙簷相连、廊屋相接,迷宫一般。阳光费劲地钻过屋簷投射到天井,整片屋廊氤氲着江南老屋特有的味道,是青苔、老木、烟火……混杂一起的老味,亲切又恍惚。一间老屋传出老人的咳嗽声,大门口碰到一位中年人,友善地笑笑,我问这是您家吗?他说是啊,住了好多年了。
古镇街巷由鹅卵石铺筑,历经千年踩踏,石子光滑温润。墙面也是石子,斑驳古朴,很有画面感。溪流穿镇而过,河边大树横斜,人们在河边洗衣,古巷多了几分灵动。
古镇颇有老烟火。我们在一家餐馆就餐,面筋、牛骨、砂锅神仙鸡、豆腐……酒酿馒头入口淡淡清甜,绵软回甘。这儿还有一份小众特色──隔壁上官乡是羽毛球拍之乡,连带龙门古镇街上也随处可见球拍小店。游人中,年长的手里提几大袋酒酿馒头,球拍店前多是年轻人……
富春山水,果然适隐。可隐于一山一水一画一诗,可隐于寻常生活,一饭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