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西贡相思湾下水,是清早的事。
湾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把独木舟推到水边,桨搁在舱里,人先坐稳了,然后轻轻一撑──岸便退开了。起初还能看见滩上的碎石,渐渐地,水浑了,又清了,清得能瞧见底下的沙纹。船走得不快,我也不急;桨起桨落,全凭着一股閒散的力气。海面上没有风,只有船头切开水面时发出的“哗──哗──”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钟摆。回头看,相思湾的树影已经缩成一道墨绿的线,再往前看,什么也没有,只有天、水,和远处浮着的一个小小的点──那就是绿蛋岛了。
我向来觉得,香港的山水是不肯轻易示人的。你要见它,须得自己走过去;坐车不行,坐船也不行,非得用些力气,出些汗,它才肯把真面目露给你。划独木舟便是这样。四十分钟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把心思都沉静下来,也够你把一身的尘嚣都洗去。桨在水里一起一落,像在翻阅一本无字的书。翻到一半的时候,相思湾的小楼已经消失在身后,而前方那只“荷包蛋”却渐渐地大了、圆了、绿了。此岛中央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青翠,四周镶着一圈乳白的岩石,硬生生从大蓝海里隔出来一汪小碧湾。岛屿的内湾是碧汪汪的海水─一层一层地铺开去,淡青、浅蓝、蔚蓝、深蓝,直铺到天尽头;而另一边则是湛蓝湛蓝,一望不见底的深蓝。站在岛屿上往两侧看,往左是碧绿,往右是深蓝,美不胜收!我停下桨,任船在海面上悠悠地蕩着。四下里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这时候,你才觉得人是渺小的,而天地是大的。
上岛的时候,潮水正退着。岩石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和海藻,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我穿的是硬底的溯溪鞋,一步一步地探着走,生怕滑倒。这座岛不大,走一圈也用不了多少时候,可每一寸地方都耐看。那些岩石是有年头的──据说是一亿多年前火山喷发留下的,一层一层地叠着,有的赭红,有的灰褐,像翻开的书页,又像老人的掌纹。我蹲下来摸了摸,凉凉的,糙糙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敬畏来。一亿年,那是多么漫长的时光!我们活了几十年,便觉得了不起了,可在这石头面前,连一瞬都算不上。古人说“沧海桑田”,原来不是空话。香港的这片海、这座岛,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历史。站在这儿,就像站在了时间的起点上。
潮退得再深些,岛与岸之间便露出了一条沙堤。我脱了鞋,赤脚走过去。沙是细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绸缎上。海水刚退,沙地上还留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日光,亮闪闪的。有几个年轻人正在那边浮潜,其中一个女孩忽然从水里探出头来,满脸的惊喜:“有小丑鱼!就在珊瑚边上!”她说着,又一头扎了下去。我看着她,不由得笑了。这样的喜悦,是装不出来的,也是买不来的。香港人平日忙忙碌碌,难得有这般的閒情;可一旦有了,便格外地真,格外地诚。这海、这鱼、这珊瑚,都是大自然送给他们的礼物,而他们,也真心地爱着这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