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已浓，合上《霓虹不灭》的最后一页。这本记录香港霓虹光影的书告诉我，这座城市曾经的“名片”，如今仅馀不足五百块。

书中不仅存照了那些幸存的招牌，更追溯了整个行业的脉络，记录了作者与设计师、製灯师傅与承建商的访谈。阅读的体验，仿佛能听到玻璃管里稀有气体流动的微弱电流声，又如同触摸一道正因时光磨砺而逐渐变淡的城市掌纹。

坊间常有误解，以为霓虹的凋零源于一纸禁令。其实不然，法例虽严，却未封死。时至今日，若想为店舖添置一块，只要按规提交申请，合乎条例，依然可以亮起。但它们确实在无声消逝。

霓虹技术已有百年历史，曾是时尚与潮流的锋芒，用一笔一画的“光的书法”，攫取街头行人的目光。而今，更廉价、更亮丽的LED技术早已成熟，抢占了绝大部分市场。另一方面──或许是更深刻的变化──是我们生活方式的转向。网络经济渗透日常，消费的决策发生在出门之前，那个“走在街上，被一块绚烂招牌吸引，推门而入”的即兴时刻，已越来越稀罕。招牌对商家失去了招徕的实际功用，便只能成为游客眼中的风景。

凝视书中“美香园”、“莲香楼”的璀璨影像，忽然觉得，那个霓虹闪烁的香港，其本质并非玻璃管弯折出的色彩，而是背后那种敢为人先、用最新技术追逐商业活力的蓬勃精神。霓虹是那个时代的“最新技术”，是锐意与生猛的视觉化身。这种精神，从未离开。它只是脱下了霓虹的外衣，换上了另一种形态，继续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中奔流。香港的街头，依然满是对效率与时尚的极致追求，只是载体从流光溢彩的灯管，转向了大数据、金融模型与科技创意。

《霓虹不灭》这个书名起得真好。不灭的，从来不是哪一盏具体的灯，而是这座城市灵魂深处，那束永远跃动、渴望照亮些什么的灼灼火光。只要那光还在，香港便永远有它的霓虹──无论它以何种形式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