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八世纪,有一位思想家尝试为“文明如何可能”建立一套美学语法。这个人正是约翰.约阿希姆.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
要理解新古典主义何以如此执著于秩序、比例与节制,几乎无法绕过温克尔曼在一七五五年发表的《论绘画与雕塑之模仿希腊作品》。
这本小册子篇幅不长,语气却近乎宣言。温克尔曼提出了一个后来反复被引用、也不断被误解的命题:“我们成为伟大,甚至无可模仿的唯一途径,是模仿古人。”乍看之下,这像是一种保守的复古主义,但若细读,便会发现温克尔曼所说的“模仿”,不是形式上的覆製,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内化。
温克尔曼不鼓励艺术家去覆製希腊雕像的姿态或肌理,而是要求他们理解希腊艺术何以能够呈现出“高贵的单纯”与“宁静的宏伟”。
这两个关键词,几乎构成了温克尔曼美学的核心。在他看来,真正伟大的艺术,并不依赖戏剧性的情绪张力,也不追求感官的刺激,而是透过节制与秩序,将激情沉淀为形式。这正是希腊雕塑令他着迷之处:即便描绘的是痛苦、战斗或死亡,人物的姿态依然保持一种内在的平衡。
值得注意的是,温克尔曼所指的希腊,不是考古学意义上完全准确的希腊。他所依据的,多半是罗马时期的希腊雕塑覆制品;他所想像的,也是一个经过理想化处理的古代世界。
这种理想化的想像赋予了温克尔曼的理论巨大的历史力量。他在一七六四年出版的《古代艺术的历史》将艺术视为一个有机体:有诞生、有高峰,也必然走向衰退。艺术的风格变化,与文明的兴衰,在他眼内是牢牢绑在一起的。
这一观点,对后来的艺术家而言,影响深远。艺术不再只是个人表现或技艺竞赛,而是一种承载文明命运的形式活动。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温克尔曼为新古典主义提供了精神基础:当现代世界充满动荡与断裂,艺术有了修补时间的任务,透过回望古代,寻找一种超越当下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