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人的挣扎不在于前方的未知,而在于惊觉“我已经无法退回原来的位置了”。当人意识到这一点,行动的意义便成了自我的疑问。《伊利亚德》〈第十八卷〉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展开。
阿基里斯是一位几乎无可匹敌的战士,但他受到统帅的羞辱而退出战场。而代替阿基里斯走向前线的,是他最亲近的同伴帕特罗克洛斯。这名同伴为了填补阿基里斯留下的空缺,最终却败于敌军最强的将领赫克投尔手中。
赫克投尔不是单纯的反派,而是那一座城市的支柱,他的每一次出战,都意味整个特洛伊的命运。当得知帕特罗克洛斯战败,阿基里斯内心纠结:“神实现了我的请求,但我又怎能满意呢?”他曾希望战争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如今愿望成真,却换来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阿基里斯很快意识到,他真正无法承受的,不只是失去同伴,而是要承认自己缺席的责任。他说,帕特罗克洛斯“危难时我却没能救助”。这念头使他的挣扎从“命运”转向“责任”。于是,那一次他选择退场,不再是中性的选择,而是留在生命中的伤痕。
这时,阿基里斯的母亲塞缇丝出现了。她没有安慰儿子,却指出一旦赫克投尔倒下,阿基里斯也自身难保。换言之,回到战场,等于阿基里斯要接受已知的悲剧结局。
阿基里斯听见这一点,却仍然选择前行。这是一种担当,他拒绝让帕特罗克洛斯的战败停留在无人回应的状态。随后,神为阿基里斯打造了一面盾牌。盾上铸满人世的景象:婚礼、争执、耕作、收割、舞蹈,与战争。这些图像提醒他,以及人类:世界不会因一个人的悲痛而停止。
挣扎,有时无法改变结局,却能改变意义的走向。当一个人明知代价仍选择站回责任之中,行动就成为了意义生成的起点。在人生中,一次看似徒然的挣扎,其价值正在于此──它使我们不至于因为一次退场,就必须承受整个世界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