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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几曾看\他百年诞辰,曾写下 寄自孩童的温暖

2019-08-12 04:23:21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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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葛亮,小说家,学者。

  著有《北鸢》《朱雀》《七声》

  《戏年》《谜鸦》《浣熊》等。

  当塞林格百年诞辰之际,重读《九故事》,似有特别之意。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像我的祖父,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四川江津。遁世隐居,完成了《据几曾看》。想他以如何的心境,进行这一切。

  《麦田裏的守望者》出版之后,塞林格深为名气所累,已厌倦公众对他的解读和窥探(这一原则甚而贯彻於他身后,作为忠实的拥趸,村上春树在翻译了《麦田》一书后,亲笔写下序言,作为对日本读者的导读,但这一序言却被塞林格的遗产执行人拒绝)。一九五三年,他从纽约的公寓搬到了新罕布什尔的乡间宅子,开始躲避世人。《九故事》正出版於这一年。

  其实是一些被世界所伤的孤独成人,与不期而遇的孩子惺惺相惜,寻找救赎但却最终未能突围而出的故事。这本书起笔於《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是塞林格终生致力的格拉斯(Glass)家族序列的一部分。

  体会难以言状之孤独

  小说由一个信马由繮的电话开始,不耐烦而世俗的女子,对她的母亲谈论自己的丈夫。丈夫名叫西蒙,是格拉斯家族中的长兄。在小说中是个面目苍白的年轻人,躺在海滩上,无所事事,甚至懒得脱下自己的浴袍。在妻子与岳母的对话中,可以知道他来自於一场刚结束的战争。无从窥探他的内心,但塞林格的字裏行间,已足够体会其难以言状的孤独。这篇作品,有着成熟且柔韧的结构。它并不严密,但全篇读将下来,却呈现出某种“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美感。其中经典的情节,莫过於西蒙与小女孩西比尔的偶遇,谈及香蕉鱼(bananafish)。这是一种塞林格自创的鱼类,一种钻到洞裏吃饱了就出不来的鱼,是西蒙的自况。在周遭慾望的膨胀终点走向毁灭,是其解脱孤独的唯一出路。但塞林格的笔调,如村上所评述,清明温暖。对话如淡云阁雨,让人忘却其基底,其实是一个士兵精神重创后无法逆流而上,再难回复现实的困境。

  “I cannot beat it.”多年后,当在一部叫做《海边的曼彻斯特》的电影中听到主人公的这句台词,怦然想起塞林格。似乎终於发现了这篇小说的关节。一如电影中落寞日常的中年男人李。他平淡而略带诗意地活着,前提是无人触及他内心的隐痛。他没有接受周遭亲友的拯救,而选择了未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塞林格为西蒙选择归宿,只为说明,人生终极的意义,不只於等待救赎。

  “只要我有时间,只要我能找到一个空着的战壕,我都一直在写。”塞林格本人参加过诺曼第登陆与犹他海滩战役。写作对於他是某种与战争并行的常态。一台便携式打字机伴随他经历了二战。在硝烟中,写下了《麦田裏的守望者》。战后,他主动要求住院治疗。其间赴巴黎拜访海明威。

  禅宗公案解重重隐喻

  《为埃斯米而作》是解读塞林格这段生活的密码,或可视为自传。也是《九故事》中最为疗愈的作品。全文分两部分,作者在过渡段落写道:“我仍然在故事裏,不过从现在起,为了某种我无权公开的原因,我已把自己伪装得很巧妙,连最最聪明的读者也难以辨认出来。”这是刻意的躲藏,又有一种令人疼惜的欲盖弥彰。在英国受训的军士X,战争期间心似余烬。他在茶室邂逅了教养良好的女孩埃斯米。当后者向他展现了一个“很小而矜持的笑容”,这“浅浅的、含蓄的笑让人觉得特别温暖。”女孩靠近X,因为捕捉到了他同样孤独,“有一张极其敏感的脸”。在交谈中,他了解女孩出身高贵,却父母双亡,她手上戴着的庞大的军用手表是父亲的遗物。在临别时女孩提出要给他写信,请求他为自己写一个“悽楚的故事”。下半部分笔锋一转,便是“我”为埃斯米写下的故事。X收到了女孩的包裹与信件。其中是已经在邮寄过程中震碎的女孩父亲的手表,女孩希望能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士兵,提供一件“护身符”。在小说的结尾,作者写道:“只要一个人有了真正的睡意,埃斯米啊,那麼他总又希望能够重新成为一个──一个身心健康如初的人。”《九故事》的开首,塞林格写下一则禅宗公案,“吾人知悉二掌相击之声,然则独手拍之音又何若?”事实上,《为埃斯米而作》恰为答案。一个在战争中身心俱疲的士兵,和一个有着和年龄不相称老成的贵族少女。他们如独手各自击拍,崆峒有声。在众声喧哗的时日深处,终见回响,犹如彼此合掌。在小说中,埃斯米的弟弟查尔斯,那个不断浮现的谜语,是基调喜剧的隐喻,一堵墙对另一堵墙说什麼,答案是,“墙角见”。孤独、封闭而冰冷的砖石,尚有汇聚之时。何况是企图互相取暖的人性。这小说中,可见处处是一种微小的愉悦,在瓦解着故事本身悽楚的底裏。

  一九四九年,十四岁的简.米勒(Jean Miller)在佛罗里达戴托纳海滩遇见了三十岁的塞林格,二○一四年,简回忆了他与塞林格的相遇和交往。这短暂的十数天,塞林格邀请简午后一起去海滩散步,他护送着这个女孩踱到码头。“他的左肩永远在我身后向着我,塞林格倾听的样子就好像你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一样。”塞林格的女儿玛格丽特在传记中写道:“他生命中一系列非常年轻的女性其实是他自身愿望的投射,或是他创造出来的角色,因为未经世事时,你感到迷茫、不安全,很容易成为别人希望你成为的人。”

  可见,《为埃斯米而作》是整本《九故事》的题眼,是一个疲惫而内心破碎的成人,浸润於孩童的内心,温暖的涤清。孩子如真实而脆弱的精灵,塞林格如此认真地写孤独的相遇,也写成人与孩童之间的封闭与打开。《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由两个昔日女友喝酒聊天开始。被造访者埃洛伊斯是一位家庭主妇,但她在女友看来生硬而难伺候,终日怨天尤人。“整幢房子一股橘子汁的气味”也令她生厌。她因为不久前去世的恋人而耿耿於怀,在点滴回忆中打发终日,无法融入正常的家庭生活,给女儿拉蒙娜带来巨大的心灵阴影,而出现了严重自闭倾向。拉蒙娜因逃避现实,给自己构筑了想像出的生活壁垒,创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小夥伴“吉米”。而她的母亲却因为无法进入女儿的内心变得歇斯底里。《下到小船裏》同样写到一个受到情感重创的孩子,四岁的男孩莱昂内尔也是个孤僻而又自闭的孩子。两个庸俗的女僕对他父亲的随意谈论与恶意评价,轻易地伤了他的心,就像面对以往任何伤害一样,他选择了躲藏。而他赖以逃避的空间是一艘小船。然而幸运的是,他的母亲波波,以耐心与善解人意进入了他的世界,帮助他与自己和解,为他摆渡回现实中来。在故事的结尾“他们不是慢慢走回家去的,他们来了一次赛跑。莱昂内尔赢了。”

  “崇拜幻影”的宿命涅槃

  《九故事》的实质,或许是一场对话。发生在成人的焦虑与浮躁与孩童的天真之间,彼此有着微妙的感应与隔阂、甚而依赖。换一个角度,或许也是塞林格面对自我的对话,与过去和微不足道的周遭。这本书的末篇《特迪》是塞林格对於孩子最忠诚而动情的崇拜幻影。特迪是一个可称之为先知的孩子,具有“一种真正的美”。他与甲板上偶遇的尼可尔森(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成人)发生对话,以两首日本谣曲开始。“蝉鸣正喧闹,全不察觉将殒灭,即在一瞬间”,事实上,这是特迪对自己命运的预言。作为一个十岁的男孩,他有前世来生,前世“是一个在灵魂昇华上取得很大成就的人”,而且“还得再次转世为人回到世界上来。”因他遇到一位女士,否则“可以死去,直接升为婆罗门,而不必重新回到世间来。”他称自己六岁时眼裏一切皆是神。妹妹在喝牛奶,他看到的是“把神倾倒进神的裏面去”;他能与神共处,“那样的境界才是真正美妙的”。

  特迪的去世,或可称为某种涅槃。也与《九故事》首篇西蒙的命运神秘地遥相呼应。塞林格借特迪之口道出“从有限的维度中摆脱”,似乎成为了自身人生诉求的标志。在晚年,其消弭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执著於灵修与禅宗,吠檀多印度教、在神秘的“倭格能储存器”裏打坐数个小时。一九五八年塞林格致信好友汉德法官:“以平和的心态与神同在,在责任的大道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要是神希望你继续前行的话,他的灵感能让你知道。”

(文中分题为编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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