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三剑客”聚首,左起: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
生活给我们埋下的伏笔,有时多年之后才恍然大悟。二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与吴冠中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他对艺术的执著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我并没有想到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裏,我会追随着他和另两位大师─赵无极和朱德群的脚步,最终写出了《留法三剑客》。
当一切已成往事,当我们回首吴冠中、朱德群、赵无极这三位以“留法三剑客”并称的人物的一生时,我终於理解“真正的画家是活在后世的”这句话的真意,他们的作品及其艺术精神将在后世永久流传。
一九九四年七月,北京方莊吴冠中寓所,我採访了从巴黎举办个人新作展归来的吴冠中。那一年,他七十五岁,看上去精神矍铄。一九一九年出生的吴冠中,上世纪四十年代留学巴黎,一九五○年回国后,一路坎坎坷坷,八十年代再访巴黎,“彷彿又回故乡”。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他携新作三访巴黎。那次採访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吴冠中心中的“巴黎情结”,於是,我写了《吴冠中三度巴黎行》的新闻稿,新华社对海外播发后,香港《文汇报》、《大公报》,以及海外多家报纸全文刊登。与这位艺术家的交往,也由此开始。但是真正想写“留法三剑客”的故事,是一九九七年他的老同学朱德群回国办展。
巴黎情结
一九九七年五月,吴冠中的好友、旅法画家朱德群要回国办个人画展。那次画展是朱德群五十年来第一次在内地举办个人画展,展出了一批有分量的作品。吴冠中把画展的消息告诉我,我在画展开展之前分别採访了吴冠中和朱德群。那是我第二次到吴冠中先生家,并且走进了他的画室。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六日,美术馆裏人头攒动,我在开幕式前第一次见到了朱德群和他的太太董景昭。朱德群的蓝色系巨幅重彩意象山水画,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我能感受到他压抑在内心的巨大热情,犹如火山喷发之初时被巨大的神秘力量压抑之下,隐隐露出绚丽的曙光。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有了想写“留法三剑客”的想法。
第一次看到赵无极的画是一九九九年,他回国办六十年回顾展,在中国美术馆,都是超大幅的油画。首先感到的是他压人的气势,画面洋溢的澎湃激情,让人内心感到强烈的震撼。虽然是抽象的作品,但能让人感受到画家已深入到大自然的隐秘处,探索到美的真谛。“不複製自然而再现自然”,这是他的创作理念,在经过多次自我否定的痛苦历程之后,他找到自己独特的表达方式。他一生致力於倾吐“心中的绘画”,认为画家要用画来说话,坚持“画家说得越少越好”,好的作品必须要与观众进行心灵沟通,由世人评说。正如法兰西学院首位华裔院士程抱一所说:“他开始了激动人心的长期探索,并吸取了西方艺术的伟大之处。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东方文化的精彩。”
最后一面
一九九九年十月,吴冠中年届八十,在中国美术馆举行了“吴冠中艺术大展”。那次展览之后,吴冠中有意逐渐淡出了媒体的视线,与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大约是在二○○五年前后的一个周日,我去方莊购物中心买东西。那天商场裏的人特别多,我忽然感到被什麼东西碰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位老人肩背着一个购物袋经过。就在我转回头的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位老人的侧影很眼熟,仔细一看,竟是吴冠中和他的妻子朱碧琴。他们互相搀扶着在熙熙攘攘的顾客中缓缓地前行。
我和他们打招呼时,吴老热情而有力的握手,至今印象深刻。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动作也比以前更迟缓些,但精神还好。短暂的交谈之后就分手了,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我不禁心生感慨:没有人认识这位心裏总想着“人民”的大艺术家,谁能想到他是一位画作拍卖价数千万元的大艺术家呢。而他最后毅然决然地把作品捐给了国家和人民。他心中的“人民”是个大概念,他瘦弱的身躯裏装着博大的胸怀。
没想到那一次意外的匆匆相见,就是最后一面。
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传来吴冠中逝世的消息,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吴冠中纪念展”和在清华大学举行的追思会上,人们对他的一生的真诚缅怀感人至深。吴冠中最令人感动的,是他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依然苦苦求索。“文革”时他一度被剥夺作画的权利,物质条件极度匮乏,但只要能画画,他就不觉得苦,他一旦全身心地投入创作,周围的嘈杂市声就遁於无形,他内心就无比充实和强大。他的画裏有一种洗练,高度概括精到,有时简到极致,有时繁複透彻,都蕴含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引而不发的热情,埋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他一生的苦苦求索,都凝练到画中,作为巨大的内心能量,每每让观画者为之动容。“留法三剑客”中只有他选择回国发展,不想屡遭波折,人们一直很关心他是不是后悔当初的选择?吴冠中回答一名后辈的提问时真诚地说:“我不后悔,那些苦难是时代造就的苦难,是难得的苦难,而艺术就是在苦难中产生、昇华。我真的不后悔。”
二十多年间,经历了三位大师的送别:二○一○年六月吴冠中逝世,我写了《想念我,就去看我的画吧》;一三年四月赵无极去世,我写了《赵无极:抽象画境裏的中国情怀》;一四年三月朱德群辞世,我写了《朱德群:第九十四个春天》。
朝圣之旅
三位现代画坛巨匠的艺术造诣和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友情,令我决定从这个角度去追寻三位大家成长的轨迹。於是,我开始收集各种有关“留法三剑客”的材料和书籍,并先后到北京、杭州、上海、香港、巴黎实地寻访,收穫颇丰。随着三位大师的谢幕,他们在艺术上的地位更加稳固,而我“搜寻每一块拼图,还原艺术史上一段佳话”的想法更加坚定,并由此开始一次次的朝圣之旅。
二○一三年五月,我到杭州寻访当年杭州艺专遗迹,在林风眠故居,当年老校长作画的情景重现,他在此度过了他一生中的黄金十年;在中国美院的校史馆,林风眠、林文铮、吴大羽、潘天寿……当年名师的老照片在四壁熠熠生辉。
一四年十二月,我被派驻到香港工作,这裏的文化艺术市场国际化程度更高,也让我的视野更加开阔。香港是东西方文明交会的文化之都,各类展览常年不断,从巴塞尔艺术展,到各大拍卖行的春拍、秋拍,都少不了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的作品。
一五年初,我第一次参观香港艺术馆,到达顶层展厅时,抬头赫然见到“吴冠中捐赠作品展”巨幅海报上吴冠中的照片,彷彿又见故人!
一六年十二月,我开始动笔写《留法三剑客》。虽已积累多年,但此时依然显得不够用。工余时间我常常待在香港中央图书馆,有一次无意中找到一部关於赵无极的电视片,编导和摄像不仅到巴黎赵无极家中与赵无极长谈,而且还跟随他到巴黎近郊的画室拍摄。那个上午我感觉如获至宝,彷彿也踏上了一次寻访之旅。
多年来我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要到巴黎沿着三位大师当年的足迹亲自走一遍,这个愿望在一七年初春终於实现了。在朱德群太太董景昭引领下,我走进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那是林风眠和吴冠中的母校;在蒙帕纳斯的大茅屋画室,见到了与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在塞纳河畔的法兰西学院艺术院,感受到朱德群、赵无极当选院士时的无上荣光。我还见到了赵无极基金会的主管Hendgen和巴黎赛努奇博物馆的馆长易凯(Eric Lefebvre),后者正是二○一一年赛努奇博物馆“中国艺术家在法国”展览的策展人。巴黎之行收穫颇丰,我之后详述此行的《寻梦巴黎》顺理成章地成了此书的“代后记”。
《留法三剑客》全书的时间跨度接近一个世纪,所涉及的人物除三剑客之外,还包括林风眠、林文铮、吴大羽、蔡元培、常玉、李可染、苏立文等。在二十世纪中国艺术史上,展开了一幅别具特色的生动画卷。
在结构布局上,我经过反覆考虑,决定以时间为横坐标,以地点为纵坐标,构建起三位大师人生和艺术的走势图。三个人既有平行发展,也有彼此交叉的地方。他们互相欣赏,也互为参照,彼此提携,一同攀上艺术的顶峰。
山顶会合
今年是吴冠中诞辰一百周年,中国美术馆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先后都策劃了大型展览和纪念活动。将於下半年重开的香港艺术馆特设“吴冠中艺术厅”,长期展出吴冠中作品及相关馆藏。明年是朱德群和赵无极诞辰一百周年,相关的展览和纪念活动也在筹劃之中。
“留法三剑客”在探索中西融合这一点上是共同的,彷彿在两种思维方式之间自如地遊走,在表达方式上也独闢蹊径,分别创作出别具魅力、又辨识度极高的作品。吴冠中曾说,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两位观众,一位是西方的大师,一位是中国的大众。他的创作总是希望得到他们一致的首肯,因了这种追求,吴冠中的很多画是雅俗共赏、耐人寻味的──既概括又直白,有一种哲学的意涵。而诗的意境,是三人共同追求的,不同於吴冠中“苦行僧”式的修道,朱德群更像一位所向披靡的“武士”,而赵无极则文如其名,祖父笃信道教为他取名“无极”,对他一生影响甚大。他宣称老莊哲学是他的“思想之根”,正如张大千所言:“你尊道教称无极,我信佛教名大千。”
著名画家李可染一九八三年与朱德群夫妇见面时说过一段话:“我在林风眠那裏学了西画,融到国画裏了;你从潘天寿那裏学了国画,在法国融到抽象的西画裏了。这好比你我二人,在中西板块堆积出的同一座山的两侧山脚下一起往上爬,今天我们俩在山顶会合了。”
这三位画家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见到了登顶的辉煌,也看到了拍卖场上动辄上千万甚至上亿的“天价”。他们终其一生练就的“金手指”已然具备点石成金的本领,但他们表现出的淡定却出奇地一致。艺术家常常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对物质生活要求甚少,俗人所崇尚的物欲奢靡似与他们无关,但也免不了於窘迫时被低估、於辉煌时被追逐的烦扰,但他们总能依然故我,坚守当下,更活在未来──於后世受到敬仰,这是极少人能享受到的殊荣。
在《留法三剑客》开篇自序的最后,我写出了多年来最想说的一句话:“谨以此书,向三位大师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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