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群英会》孟幼冬饰鲁肃（左）、孟小冬饰诸葛亮（右）

　　拿到《京剧史照（增订版）》这本书，第一感觉是厚重。书为大开本，方脊精装，配直插式书匣，封面用模切镶木片工艺，上刻“京剧史照增订版”。全书选用照片1400余幅，让人直观地看到了京剧200多年的发展历史。有些照片此前常见，比如“四大名旦”的便装合照，网上搜“四大名旦”便可看到，但大多数照片较少见。对於非京剧专业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此书名为京剧“史照”而非“照史”，颇耐人寻味。“史照”重点在“照”，似乎表明编写者无意於以照片为载体来写史，更是为历史保留图像资料。我以为，这是一种务实而诚恳的态度。虽然我们早就进入所谓“读图时代”，然而，“文字时代”悠久的历史，不但积澱成一种文化传统，而且让我们养成了某种审美偏好，更习惯於以文字而非图片撰述和阅读历史。但文字的视觉描述总是或过於瘦瘠或过於丰腴，不如“有图有真相”来得令人信服。

　　有图有真相

　　京剧史也是如此。在文字载体的京剧史中，我们也经常能读到对表演现场、演员技艺的描写，但必须大量“脑补”才能看到图像。但是，京剧乃舞台艺术，图像的缺席使其历史常变成京剧剧本史。这也正是戏剧史撰述中的难点和困境。我至今记得，多年前读筱翠花的书，插图有他示範表演照片，其双目神采给人的震撼，是仅读文字绝无法感受的。

　　马少波在本书1990年初版的序言中提出，希望这本书“为京剧发展史的文字拾遗补缺”，“给人以历史的感性了解”。在我的阅读记忆中，京剧历史照片常散见於艺术家传记、图册等，按照历史线索集中编排，形成具有叙事性的大型图集，《京剧史照》似乎是第一部。这也是此书最大的价值和特色所在。

　　书中的1400多幅照片，大体上分为两个时期，清同光时期京剧形成到新中国成立前夕有700余幅，新中国成立之后有600余幅。从时间上看，这些照片开始於京剧草创时期，结束於新世纪的2011年；从内容上看，涵括的人物从“老三鼎甲”“同光十三绝”到当代京剧名家孟广禄、张火丁；涉及的剧目更是繁多，传统经典剧目和有代表性的现代戏，几乎悉数囊括。随手翻去，我们看到了谭鑫培在《定军山》中饰演黄忠，杨小楼在《长坂坡》中饰演赵云，盖叫天在《蜈蚣岭》中饰演武松，梅兰芳在《金山寺》饰演白娘子……於是，本以为已随风飘远的历史，再次活泛地出现在眼前，让人不必诉诸知识的逻辑，儘管放任眼与心直观地在艺术与美的殿堂中徜徉、流连。

　　重艺重传承

　　《京剧史照》的主体内容分为七个单元。按照京剧传承发展的客观过程，从1790年徽班进京，到2011年，劃分为七个阶段。每个单元之前均有简练的文字，概述这一时期京剧发展概况。值得注意的是，编者详略取捨得当，对於京剧鼎盛之1917至1937年即书中的第二单元，给予了80页的篇幅，约佔全书四分之一；1964至1976年即第五单元，则简略带过，这体现出编者实事求是的史观。而编者叙述之中心乃演员和剧目。这种“行内人”的视角，又折射出本书对艺术本体的看重。譬如第二单元中，以“武生宗师”杨小楼，“四大须生”余叔岩、言菊朋、高庆奎、马连良，“四大名旦”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荀慧生等人为主幹，勾勒出20年间群芳争艳、流派纷呈的京剧舞台。

　　摄影是近代的艺术，在同光十三绝的时代，照片还是稀罕物，但随着历史的推演，拍照成了家常便饭，也成了留存历史资料的惯用方式。如果说在京剧发展史早期，搜求照片是件难事；那麼，愈到后期，选择愈成为头道考题。在这方面，本书保持了专业的立场。以著名京剧演员张火丁为例，可选的照片很多，以我所见，仅《青衣张火丁》一书便收录千幅，何况还有张火丁的粉丝们在网上公布的照片；但本书既是“史照”而非艺术家专书，选取就需有所考量，编者选了《江姐》中的江姐、《锁麟囊》裏的薛湘灵这两幅剧照，可说颇为妥帖。后者是传统戏，也是张火丁的看家剧目，前者则体现张火丁在现代戏上的成就。

　　演员和剧目

　　读罢《京剧史照》全书，我又一次感到，衡量时代舞台艺术之成就，关键在於演员和剧目，而如果没有演员，剧目就成了抽象的存在，因此，读京剧史，必须从演员及其成就入手。本书以照片定格演员的神采，并编制了《人物小传》，对演员生平及成就扼要介绍，让人直观而清楚地看到了京剧艺术的高峰所在。同时，本书又超越了“捧角儿”的传统欣赏态度，体现出某种现代性目光。书中除收录大量演员剧照外，还收入了展现京剧生态演变的历史照片。其中包括不同年代的戏单、故宫和颐和园的戏楼，以及红豆馆主（溥侗）、载涛、张伯驹等知名票友的照片，还有梅兰芳与张大千、日本歌舞伎演员、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卓别林等人的合影，展现出京剧自身的小生态及其与海内外文化艺术大生态之间的互动。

　　更值得一提的是本书十分重视京剧的传承，不仅每一单元的叙述中都简略地勾画了各流派之诞生与传续，还收录了荀慧生为北京戏校授课、马连良给学生说戏、程砚秋在中国戏曲学院授课等照片，让人看到，越趋晚近，京剧的传承越跳出家学、师门的拘囿，在保留口传心授、言传身教的特色教育基础上，走上与现代教育接轨之新途。

　　当然，从读者的角度而言，此书多少还有些缺憾。比如，大部分照片没有註明拍摄时间。作为艺术遗存，时间可能并无多大意义，因为杨小楼、梅兰芳这样的大家塑造的舞台形象早已超越了时间的局限，成为永恒的经典；然而从史料角度来看，照片的时间别有价值，不但对於认识具体而细微的艺术风尚、环境有帮助，而且可以反映一定时期的摄影“套式”，从而揭示思想、观念和文化变迁更加丰富的内涵。不过，瑕不掩瑜，《京剧史照》毕竟为我们了解京剧的历史和风采，提供了独一无二的资料和视角。如前所言，拿到此书首先感到其厚重，读完此书，厚重感愈发明显，这是因为感受到它内蕴的文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