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给孩子的诗》裏,诗人北岛精选101首中外现代诗,让孩子在领略诗歌之美的同时,领略世界的丰富和文化的多样
诺奖的厉害之处,不但在於诱使人们去读某个作家,而且在於给人打开思考文学、人生和生活的某个角度。比如,2016年,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是“鲍勃.迪伦为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带来了全新的诗意表达方式”,这让人们重新思考歌曲与诗的关係,及其对於生活的意义。今年,路易丝.格吕克获奖也是一样,刺激人们反思“诗与生活”这个老问题。
“诗”与“生活”的互相试探
曾有一个时期,人们对物欲的追求填塞了生活,诗也被人淡忘了。最近几年,诗歌在我们的生活中又渐渐复甦。比如,余秀华的诗作一度走红,诗歌作品累计销售超过15万册,近来热度虽有下降,但仍受到关注。再如,对古诗的诵读和学习,在青少年教育中越来越受到重视。以我翻看读小学的女儿的语文课本和作业的经验来看,这一代中国孩子在学校裏接受到的诗歌教育,不论从量还是质,都将远胜於他们的父辈。
当然,关於“诗歌热”的思考还可以溢出诗歌本身,进入传播载体的考量。比如,借助於微信公众号、网络电台等平台,“为你读诗”“诗歌夜读”等悄然兴起,以碎片化的形式,推高了人们的读诗热情。细想起来,诗歌本就与生活的碎片暗中合拍。读诗史常见到诗人在走路、骑马、坐船时吟诗作诗的记载,正统的解释当然是“苦吟”,但谁敢说这不是诗人借吟诗杀死生活中的无聊呢?当代人的生活,经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引入诗歌,不正好作些弥补吗?
大众文娱也为诗歌传播提供了新手段,内地《中国诗词大会》等热门综艺节目,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谈论诗歌的方式。於是,诗不仅是可吟哦的,也变成了可把玩的。凡此种种,也不妨看作“诗”与“生活”在新的历史条件和文化环境下的互相试探。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样的试探是友好的,或许也将把“诗与生活”的命题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体会心灵释放的酣畅
我想,生活之所以需要诗,因为它以最简练、最直观的方式说出了心灵与世界、人生与社会之间的勾连。而诗之所以需要生活,是因为它本就是柴米油盐的生活酿出的酒。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以为,除了专业的诗歌研究者,对诗不妨持宽泛的态度。事实上,诗从古代一路走来,也经历了自我规整又自我解脱的过程。因此,凡能抒发心中情感而具备一定形式美或音乐性的句子或句子组合,都是诗。不论读诗还是作诗,不必过多顾虑其是否“规整”。生活中读诗,更应从中捕捉属於自己的感动,体会心灵解放的酣畅。
其实,形式规整的“诗”裏,真有“诗味”的,有时也只有一两句。记得施蛰存在《唐诗百话》裏说过一个观点,有些流传下来的诗其实只有一两句是好的,剩下的那几句,是因为要有规整的格式而硬凑上去的。比如贾岛,便是有名句而无名篇的典型,《题李凝居》的“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脍炙人口,剩下的句子就没那麼妙了,而且全篇缺乏整体性。经施蛰存说破,再读诗时,不但又发现了相同例子,而且心情更加自由,觉得整首诗好,便整首吟诵,若只觉两句三句好,取其半壁可也。
诗句本是浓缩的灵感,妙句更是个中精粹。普通人与诗亲近,既是情感的陶冶,也是思维的训练。文艺家由此进入,更能开出一片天地。一部气势颇弘的艺术作品,以一两句诗为精神源头,在文艺史上比比皆是。中国画常题“某某诗意”。作画者酣畅淋漓的水墨,竭尽全力想要表达的无非诗的意境。其他艺术也是如此。曹禺名作《日出》裏,陈白露反覆提到:“太阳出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这几个句子,诗意满满。曹禺谈及创作经历时自陈,正是先有了这几句诗,才有了这部剧。换句网络流行语来说“为了这点醋,包了顿饺子”。诗之於艺术创作,甚或之於生活,就是这点醋,或许并非“刚需”,却让你不愿割捨与丢弃。